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不大的房间。于端砚也还没睡,见有人开门,按亮了床头灯,有些意外地看过来。
儿童床终究是有些局促,一米八几的男生只能曲着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于端砚没戴眼镜,被突兀出现的光刺激地眯起了眼,有点懵地看着他。
“我就是想看看你睡没睡......”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明天早起,别忘了定闹钟。”
好烂的借口。
于端砚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他:“好。晚安。”
可是他还是不太想走:“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于端砚看了一眼显示十点过一刻的手表:“我想发点什么。”
杭乐湛突然想起这人空空荡荡没有一条动态的朋友圈。刚加上好友的时候,他不明所以地点进去,只看到冷冰冰的两个杠,还以为自己被设置了“仅聊天”。
“夜晚的思维比较感性。我语言组织能力不太好,好多话如果留给白天,可能会词不达意。”
他没再去问彼此心知肚明的“要发些什么”,道了声晚安,那道门又被关上了。
·
杭乐湛重新回到了床上,侧躺的时候误触到耳机,忘记多久之前暂停的歌单开始继续。
最新一条朋友圈刷出来的时候,正播放到林宥嘉的《想自由》。
【小鱼,1分钟前】:
今年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年。我在这一年拿到了硕士学位,找到了还不错的工作,独身踏上未知的旅途,遇到了同行的人。
课题中有关马代的实证部分终于在毕业前夕顺利完成,为了给自己三年的学术生涯一个圆满,我决定要去马代。
人生从我做下决定这一刻开始嬗变。
前二十三年恪守的信条被悉数推翻。我只用了短短一天做攻略,在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软件上找到一个人,居然也敢把自己轻易地和他绑定在一起,打包到几千公里之外的小岛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慢热,但真的遇到某个人才知道,时间是无法丈量感情的深浅的。几天就认定谁不能算作草率,几年甚至更久的爱意也并非就坚不可摧。
我始终坚信,从哪里诞生的东西就会保留哪里的特质。如果是在赤道的小岛上喜欢上谁,爱意也理所当然如这里的阳光一样隽永热烈,坚定不移。
不过,如果故事注定停留在热带小岛,也衷心祝愿你能找到真正的自由。
。
配图只有一张,不知道是这个人什么时候拍的。
很烈的太阳光打到白沙滩上,他们的影子在椰子树的间隙紧紧贴在一起,衣摆和手也连在了一处。
杭乐湛怔怔地盯着这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屏幕。液晶屏上的文字在眼前变得模糊 ,听觉就变得清晰起来。
“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
几近控诉的歌词响在耳边。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抱着手机哭到心脏钝痛、大脑发懵。于端砚与他不过一墙之隔,他只敢把自己埋进被子,对着已经翻看过无数次的相册,很小声地抽噎。
眼泪划过漫长无际的海岸线,划过阿雅达的日出与潮落,最后定格在刚出马累机场的那张合照上。
那是他们认识之后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搂着稍显局促的于端砚,笑得明媚又无忧无虑,带得身侧的人脸上也挂了不明显的笑意。
他看着有些陌生的照片恍然——明明过了不过七天,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记得到底哭了多久,困意终于压倒一切。杭乐湛抱着手机,沉沉睡了过去。
·
再睁眼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粉霞蓝海从窗户外透过来,被窗棱隔开,远远看去像一幅巨大的落地油画。
于端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玩手机。身前的茶几上还放了一碗已经开口,只等加水的杯面。
杭乐湛揉着酸胀的眼睛走到门口,带着厚重的鼻音开口:“怎么没喊我。”
“你睡得太晚了。”于端砚给杯面注水,语气和表情一样沉闷,“要多睡一会,不然会晕船。”
“睡衣脱下来装进去,其他行李已经帮你收好了。洗漱完过来吃,吃完我们就走。不用急,时间还够。”
时间不够。
杭乐湛在内心反驳,又机械地去洗漱,收拾,满心抗拒地回到房间。
茶几上放着他曾经标榜最爱、不到最后一天不舍得吃的金汤咖喱杯面。他从来没这么斯文,一筷子一筷子绣花似的挑。明明嚼得很慢,却咂不出一点味道。
·
再长的故事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接驳车已经等在门外。阳台的门大敞大开,露台尽头的浪依旧像往常一样永无止息。
他们隔着门框望了一眼没有尽头的海岸线,眼神眷恋地扫过这间小木屋的每一个角落,轻轻地带上了门。
接驳车载着他们经过不久前曾涉足过的一草一木,经过“26km”的木牌。许久不见的Amy带着一众酒店员工等在码头,目送着他们登上快艇,邀请他们下次来玩。
杭乐湛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勉强挤出笑脸,却无比清楚的知道。
没有下一次了。
从一开始就注明赏味期限且不可回溯的故事,在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
时隔一周,他们再次降落马累。
太阳撒进半透光的棚顶,机场内照样人声鼎沸。皮肤深浅不同的各路行人短暂交汇于此,又各自奔向未知的旅程。
在英文语境下生活的第八天,他的英语水平依旧没有任何起色。
于端砚联系快艇,他就站在一旁发呆。一旁座位上的小孩呢喃一句,身旁的妈妈递过来一个汉堡,才后知后觉刚刚那个单词是“hamburger”。
人潮熙攘,他们尽量靠边走,却还是偶尔会被撞到。他看着于端砚放在身侧的手抬起又落下,紧握成拳,语气不自然地叫他跟紧。
·
他们在正午十二点抵达古莉岛。同样是在马代,居民岛和度假岛的环境却千差万别。
这里有着一样澄澈的蓝天,清透的玻璃海,却比度假岛更多了一分地气。建筑物成群结队林立岛屿中央,入目所及不再全是遮天蔽日的热带植被。
整座岛屿完全又大方地,沐浴在赤道正午炙热的阳光之下。
他们行程很赶,要在天黑之前回到马累。两个人没加订酒店,打算自己转转。
他们寄存好行李,沿着小岛漫无目的地溜达。正午时分,哪怕是特地来度假的游客都很少见,更不用说本地土著。
古莉岛很小,站在岸边,能望见几百米之外的另一侧海岸。无论身处岛屿何处,视野尽头一定是一望无际的汪洋。他们在走到第三条街时,终于发现了一家墙面被刷成泻湖青,且尚在营业的咖啡店。
眼下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到了这个时候,杭乐湛才真正有了他是哥哥的实感——
职场上迎来送往惯了,不管内心再怎么崩溃,他还是能装着扯出点笑意来。
他指着甜筒包装上的London Icecream给对面的人看,语气故作轻松:“咱们没白来,也是在马代吃上英国冰棍了。”
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杭乐湛抬头看过去,对面的人很努力地勾了勾唇——没笑出来。又张了张嘴,勉强地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唉。
手机震了一下,很久没用过的工作微信弹了一条消息。他终于放过了独自沉浸在悲伤里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拿起来看。
是人事部的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是不是下周回来上班,要不要帮他销假。
他看着“上班”两个字,居然神经质地懵了一会儿。
片刻后,杭乐湛不由得失笑。
在马代的日子太过安逸,他居然已经忘了,成年人的世界是需要工作的。
领略过壮阔的景色,身处与现实生活大相径庭的环境,人是很容易忘记自己的来处的。在马尔代夫的时间会被大海、椰子树、阳光和海潮填满,就像一场为期一周的绮梦。
但现在梦应该醒了。
“下周一回,谢了。”他回了同事,放下手机,才发现于端砚又在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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