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梅家安到了洛阳。
她在城门外勒住马,田更启从后面跟上来,他看了看城门洞里头那条大街问道:“梅司农,要不要先去刺史衙门通报一声?”
“先不急。”梅家安把缰绳往手里挽了一圈,“我想先在城里转两天,亲眼看看洛阳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咱们人不少,全挤在一处太扎眼,这样你带两个人去找家不起眼的客栈,给我订一间房就行,你们几个也住同一家,方便照应。
剩下的亲卫分成两拨,各自找不同的客栈住下,装成过路的客商,该歇的歇,该在街面上留意的就留个意。
大家彼此知道个大概位置,但平时别凑在一处,等我转得差不多了,再调文书、见地方官。”
田更启应了一声,转身去分派人手。
梅家安自己带了两个亲卫,一个姓陈,一个姓吴,都是当年在正南门攀过城墙的老兵,燕云跟出来的底子,话不多,眼力好。
两人换了便装,把腰刀藏在宽松的粗布褂子底下,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始终保持十来步的距离。
梅家安交代了,没有她的示意,不许上前搭话,不许跟任何人起冲突,只管盯着就行。
安排妥当之后,她没有急着进城,先绕着城门附近走了一段。
洛阳的城墙是青砖砌的,跟京城一样用的都是青砖,但比京城的城墙矮了一截,也没有京城那种三层城楼的规制,就是单层城楼,檐角微微往上翘,瓦当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京城正阳门的城门洞能并排走三辆马车,洛阳这个城门洞也就将将能过两辆,挑担子的和推独轮车的一多,门口就有点挤了。
城墙保养得还算不错,墙砖码的整齐,砖缝用白灰浆勾过,看不出有大的裂缝或坍塌。
她绕着城门附近走了一段,注意到墙基处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排水槽,从城墙内侧引出来,穿过墙基通到护城河里。
排水槽口装了铁栅栏,栅栏没生锈,槽口也没被杂物堵住,槽底是干的,只有一道浅灰色的水痕从槽口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她在燕云修城墙的时候听石铁匠说过,城墙最怕积水,水渗进墙基,冬天一冻一化,墙砖就会被撑裂,洛阳这几处排水槽养护的很不错。
看过排水槽,她沿着墙根走到护城河边。
护城河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水面漂着几片菜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东淌,进出水口应该都没堵。
桥头有个老汉蹲在河边钓鱼,脚边搁着个竹篓,里头已经装了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尾巴还在啪嗒啪嗒的拍打篓底。
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注意到堤上隔一段就有块石碑,刻着水位标记。
石碑上的青苔已经被刮干净了,刻痕重新描了红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漆味。
她在汴口守过堤,知道这种水位标记是汛期观测水位的基准,平时没人管就会长青苔、字迹模糊,等到汛期再用就来不及了,洛阳这几块石碑显然是最近才清理过的。
梅家安沿着河堤绕回到城门处,城门口有兵士值守,一共四个,盔甲穿得还算整齐,长枪立在脚边。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正站在城门洞旁边翻看入城人的路引。
梅家安没有急着进城,在城门洞旁边靠墙站了一会儿,假装整理褡裢的带子。
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没带路引,校尉问他:“你从哪来的,进城干啥?”
“我从汝州来,想着进城卖些干枣做点小买卖。”
校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绕到担子旁边掀开盖布翻了翻,抓起一把干枣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才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老汉挑起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校尉点了点头,校尉已经在盘查下一个推独轮车的汉子了,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走,别站在门口。
有个出城的老太太背着个包袱走得很慢,包袱鼓鼓囊囊的,外头拿麻绳捆了好几道,从包袱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棉衣的袖子。
一个年轻兵士伸手帮她把包袱往上托了托,老太太回头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嘴里仅剩的两三颗牙,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道谢的话。
梅家安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没看见有人往兵士手里塞铜钱,最后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城门有路引盘查,守门兵士态度正常,未见索贿。
城门洞内侧墙上钉了块木牌,上头写着开城门关城门的时辰,还有当班门吏和兵士的名字,字迹一笔一划很清楚,木牌边上没有什么积灰。
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纸张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迹还能辨认,写的是城门盘查的规定,末尾盖着洛阳刺史衙门的官印,日期是去年腊月。
她看完告示又去看门闩,门闩是新换的,闩槽里抹了油,铁件上没有锈迹。
她伸手摸了摸门闩下方的门轴,门轴是铁的,嵌在石门臼里,门臼里也抹了油,转动的地方磨得发亮。
紧接着她梅家安往门洞两侧的砖缝看了看,有几处砖缝里渗了白硝,在青砖表面凝成一层白霜,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上一层细细的白粉末。
白硝这东西不算大毛病,可要是连着几年不清不补,砖缝里头的灰浆就会被掏空,她在账本上又加了一笔:城门洞砖缝有白硝,需定期清掏补砌。
穿过城门洞,她没有沿着南门大街往城中心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城西去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先看最穷的地方。
穷地方最能看出一个城的底子,排水通不通、井水干不干净、房子漏不漏雨、垃圾有没有人清。
要是连最穷的巷子都收拾的利利索索,那这个城的治理就差不到哪去。
城西这一片离城门不算远,但跟南门大街是两个世界。
她才拐进巷口就觉得像是换了座城,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两边的房子矮,大多是土坯墙,墙面原本抹过一层白灰,现在掉了大半,露出里头土黄色的夯土,夯土里还夹着碎草秸。
有几处墙根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浅沟,沟里嵌着小石子,蹲下来细看能看见墙面底部的土坯已经泛潮发黑,手按上去有点软。
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做饭烧柴的烟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是泔水桶搁久了没倒。
巷口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她看上去有七十来岁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髻,髻上插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
身上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线头,但补丁打的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她脚边搁着个豁了口的陶盆,盆里泡着几根发黄的菜叶子,手指掐掉发黄的叶尖,掐得仔细,掐完顺手把择好的菜叶扔进旁边一个完好的陶碗里。
陶碗缺了个小口,但洗得很干净,碗底盛着一层清水,已经择好的菜叶码的整整齐齐泡在水里。
梅家安在她面前蹲下来,老太太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珠有些浑浊,她开口问道:
“姑娘,找人哪?住这条巷子的我都认识,你说名字我给你指。”
她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手里择菜的动作也没停。
“不找人,路过,跟您打听点事。”梅家安指了指巷子地面,“这巷子平时有人来扫地吗?”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她,手里的菜叶在指间转了个圈:
“谁给扫?各人自扫门前雪呗。
我们家门口我自己扫,巷子口那片有时候里正喊人扫一扫,喊了就扫,不喊就没人管。
里正倒是热心,就是他自己也忙,家里老子娘都瘫在床上要人伺候,哪有空天天盯着。”
她说完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条方向光线暗一些,“你看那边,那家搬走了大半年了,门口堆的烂瓦碎砖到现在也没人清。
前几天有个孩子在那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大半天。”
梅家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户人家的门板歪在一边,门板上裂了道大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门口堆着碎砖破瓦和半张烂草席,上头已经长了青苔,青苔墨绿色的,贴着砖缝长,把碎砖都连成了一片。
门框上挂着的半副春联只剩下左边一联,红纸褪成了灰白色,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只能认出“平安”两个字。
门楣上方的屋檐塌了一角,露出里头的椽子,椽子头上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燎过。
她谢过老太太,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清新的水汽,跟巷子里那股霉味混在一起,倒是把霉味冲淡了些。
巷口有口水井,井沿是青石砌的,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靠外那一侧被井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凹槽,最深的一道能塞进去半根手指。
井台上搁着个公用的木桶,桶梁上挂着麻绳和木钩,麻绳的把手处被手掌磨得起了毛。
几个妇人正围着井台打水洗衣裳,木盆里泡着粗布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响,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震的墙根下的破瓦罐微微发颤。
她走过去弯下腰,就着一个刚提上来的水桶看了一眼,水色清亮,没杂质,桶底也没有沉淀的泥沙。
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被桶里的涟漪晃得有些模糊。
她问那个正要把水倒进木盆的妇人:“大嫂,这井水能不能直接喝啊?”
妇人把桶搁在井沿上,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直起腰来打量了她一眼。
这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皮肤晒得黝黑,两只手因为长期泡水,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裂口边上的皮肤发白,像干涸的河床上翘起的泥皮。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袖口也是湿的,抹完脸上反而更湿了。
“你是刚搬来的吧?以前没在这条巷子见过你。
能喝,我们这井是甜水井。”
她说到这儿,喘了口气,拿手背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又弯腰把水桶提起来往盆里倒,水哗哗的冲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有几滴溅到了她的围裙上,她也没在意。
“以前可不行,又苦又涩,熬粥都得先澄过。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快十年了,从我搬过来这井水就是苦的,平时洗衣裳还行,喝的话得去前头柳树巷挑水。
去年秋天刺史衙门派人来淘过井,往下挖了两丈深,挖出来的泥巴黑得跟墨汁似的,堆在巷口晾了好几天,苍蝇嗡嗡的,后面水就变甜了。”
“这淘井要钱吗?”
“不要钱,官府出的人工,淘完之后每家每户还发了一包明矾,让平时澄水用。”妇人指了指巷子另一头,“那边柳树巷的井也淘了,后头井儿胡同也淘了。
我听里正说,刺史大人让工房的人把全城的井都查了一遍,苦水井全淘,淘不深的就封了重新打。”
梅家安又问:“这巷子里的排水渠通不通,下大雨的时候水往哪排啊?”
妇人朝巷子尽头努了努嘴,她额角上还挂着水珠,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巷尾有一条暗沟,去年冬天刚疏过,开春下了两场雨,水都顺着暗沟排出去了,没漫上来。
你是不知道,以前一下雨巷子里就积水,深的时候能没过脚脖子,孩子上学都得大人背着过去。
我家门槛以前常备着沙袋,去年疏完暗沟之后沙袋就没再用过。”
旁边一个正在拧衣裳的年轻妇人也抬起头来,她看上去二十出头,梳着个圆髻,脸上还有几分稚气,拧衣裳的动作却很利索,两只手一左一右用力一绞,水就哗哗地淌下来,溅在地上打出一排小坑。
她脚边已经堆了一大摞洗好的衣裳,粗布的、麻布的,有男人的褂子也有孩子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刚用热水泡过的。
她一边拧一边说:“可不是嘛,我婆婆说那都是积了多少年的老淤泥,挖出来的时候臭的整条巷子的人都不敢开窗。
刺史大人站在沟边上看他们挖,挖了整整一下午,官袍下摆溅了一身泥,回衙门的时候说是门吏差点没认出他来。”她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婆婆那两天逢人就说这事,说了一百遍都不止。”
梅家安顺着她们指的方向走到巷尾。
暗沟的口子在巷尾拐角处,沟口用铁栅栏挡着,铁栅栏是新装的,焊接的地方还留着打磨的印子,焊渣已经清干净了,但还能看出打磨过的痕迹。
栅栏内侧的砖缝里夹着几根枯草,根部还带着干掉的淤泥,是从沟底清出来的,没清干净,被水冲到栅栏边卡住了。
她从栅栏缝往里看了看,暗沟内壁用青砖砌的,砖缝之间的灰浆还是新的,沟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在慢慢流,水面上漂着极细的草屑,但没积淤泥。
她又注意到沟口的地势比巷子路面低了大约两寸,修暗沟的人显然是考虑过坡度的,但沟口周围的碎石没有清理干净,有几块碎砖头散落在栅栏旁边,踩上去硌脚。
她站起来,在账本上写:排水暗沟已疏浚,沟口设铁栅栏,坡度设计合理,排水通畅,但沟口周围碎石未清理,栅栏内侧有残留枯草,细节清理不够彻底。
从巷尾折回来,几个妇人还在井台边洗衣裳边聊天,话题已经从暗沟转到了今年的布价。
梅家安在井台旁边站了站,假装整理褡裢的带子,那个年轻妇人正把一件洗好的褂子抖开晾在井台旁边的竹竿上,褂子是灰白色的,袖口上补了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在太阳底下泛着皂角的清香。
“棉布今年降了,去年冬天还八文一尺,现在七文。”
那个圆脸妇人一边说一边拿棒槌捶衣裳,捶得水花四溅,她面前那盆水已经浑浊发灰,水上漂着一层碎布毛,“我上个月刚扯了六尺给我男人做了件新褂子,省了六文钱呢,六文钱能买三个杂粮饼了。”
“粗蓝布也降了,六文降到五文。”年轻妇人接话,一边用夹子把褂子夹在竹竿上,一边扭头朝旁边的妇人说,“就是麻布没降,还是四文。
我问我那口子为啥麻布不降,他说麻布是本地织的,蜀州那边的驿道修通了,棉花运过来便宜了,棉布就跟着降了,麻布不受驿道影响。”
她说得头头是道,旁边几个妇人都跟着点头,有个年长些的一边搓衣裳一边接了句。
“那倒是,我上次去布庄,掌柜的也是这么说的”。
梅家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棉布每尺七文,粗蓝布每尺五文,均较去年冬天下降,蜀州驿道修通后棉花等原料运价降低,已传导至终端物价。
从这条巷子出来,她又连着走了附近好几条背街小巷,每一条她都走到底,每条巷子的水井都去看了一眼。
有的井沿是新砌的,青砖上的灰浆还有些潮,手指按上去能留个印子,凑近了还能闻到石灰味。
有的井辘轳是新换的,木头上的刨花还挂在上面没清理干净,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响。
有个老太太正从井里提水,看上去六十出头,佝偻着背,背上像扣了个小锅。
她两只手交替着把井绳往上拉,井绳把她的手掌勒出一道红印子,拉一段就得歇一口气,喘气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梅家安过去帮她把水桶拎到门口,老太太拿袖子擦了擦门槛让她进去坐会。
“我就不做了,大娘。”她摆了摆手又问,“大娘你这平时提水都这么累?”
老太太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说了句:
“习惯了,以前还得去隔壁巷子挑,来回一趟小半个时辰,现在井就在家门口,已经是享福了。”
“我帮您再提一桶吧。”
“不了不了,我儿子儿媳都在城东大户人家帮佣,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家里面就我一个人,提一桶水能用两天呢。”
梅家安挥手告别了大娘,在走过第五条巷子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酸臭味,比巷口的霉味更冲鼻子。
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巷尾拐角处有一堆生活垃圾,烂菜叶、破布条、炉灰混在一起,堆在墙根下,最底层的菜叶已经腐烂发黑,渗出的黑水在墙根上洇了一道印子,边上长了一圈灰白色的霉斑。
几只苍蝇嗡嗡的绕着飞,她走近了也不散开,有一只还撞到了她袖子上。
旁边那户人家的后窗户关得紧紧的,窗纸上落了一层灰,窗台底下堆着几个破瓦罐,里头积了半罐雨水,水面上一层绿膜,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她在账本上写:部分背街小巷存在生活垃圾堆积,无固定清运安排,夏季将至恐滋生疫病。
走到第七条巷子的时候,她发现巷口有口水井的井沿是湿的,井台周围洒了一圈水渍,顺着低洼处淌出去好几步远。
她低头看了看,井台周围没有排水沟,提水时洒出来的水就积在井台边上,泡得井台周围的泥地又软又滑,上头印着好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有布鞋印也有草鞋印,最深的那个脚印里已经积了一汪浑水。
有个妇人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绕过那片水渍来打水,手里还抱着个木盆,嘴里嘟囔了句“这烂泥地啥时候修一修,我上个月刚在这滑了一跤,盆都摔裂了”。
梅家安在账本上又加了一笔:部分水井周围无排水设施,洒水积存导致地面泥泞,居民有摔伤风险。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巷口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一二岁,脸瘦长,颧骨高高的,穿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肩膀上还蹭了一块黑灰。
最小的那个四五岁,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脚背上还有几道被石子划出来的旧疤,脸上脏得一道灰一道泥,正拿手指把一颗石子弹出去,撞飞了另一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蹲下来问他们:“你们平时上不上学吗?”
最大的那个孩子把一颗石子在掌心里抛了抛,说话的时候也不看她,眼睛盯着地上的石子,语气有点冲:
“上学?上哪儿上学?城隍庙那个识字班初一十五才开,今天十八了,哪有学给我上。
还有我爹说了,男娃娃认得几个字就行了,认得再多也换不来饭吃。”
“那你们平时干啥?”
“帮我爹干活,我爹在码头搬货,我帮他推车。
码头那边有个坡特别陡,我爹一个人推不上来,得有人在后头帮着使劲,推一趟给两文钱。”
他把石子往地上一摔,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识字班的先生说让我们平时自己练,可我没纸没笔,回家想练也练不了。
我爹说等发了工钱去给我买块石板,说了俩月了还没买,上回发了工钱他说先买米,米缸快见底了。”
梅家安听完没有说什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贫困家庭子女课余缺乏学习条件,识字班频次有限,学生在家无练习工具,家庭经济压力导致教育支出被压缩。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看见一棵老槐树下聚着几个老汉,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砖头上,中间铺了张破草席,上头搁着个棋盘。
棋盘是用一块旧木板自己刻的,刻痕歪歪扭扭,格子大小不一,棋子是用碎瓦片和石子代替的,瓦片正面磨得发亮,背面还带着原来的黑釉。
下棋的两个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有人急得直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拍完自己又搓了搓腿。
梅家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其中一个老汉的烟杆是新买的,竹杆还是青的,烟锅子上刻的花纹还没磨平,叼在嘴里的时候烟气不大,像是舍不得放太多烟叶。
他隔好一会儿才抽一口,抽完又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掌护住烟锅子,怕风吹燃得太快。
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居民休闲生活正常,消费能力有所恢复,但消费仍较谨慎。
从城西的穷巷子里转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她在路边买了两个杂粮饼,卖饼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的干干净净。
她把饼从炉子里夹出来的时候烫的直吹手指,拿张干荷叶包了递给她,说了句“小心烫”。
梅家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刚出炉的,外壳焦脆,里头还冒热气,混着杂粮特有的粗糙口感。
她一边啃一边往城北方向走,路过一条巷口时又闻到了烧柴的烟气,混着炖萝卜的味道,那味道不算香,萝卜炖久了有股淡淡的苦味,但在这条冷飕飕的巷子里,热乎气本身就是种奢侈。
她记得进城之前远远看到北边有片工地,在北城墙根附近,正好趁着天黑之前去看一眼。
工地四周围了简易的木栅栏,栅栏是拿胳膊粗的松木杆子扎的,上头用麻绳捆了几道,接口处参差不齐,一看就是临时搭的。门口立了块木牌,上头写着“洛阳城墙修缮工程”几个字,旁边贴着张招工告示。
她到的时候民工们还没散工,木栅栏里头传来搬砖的声音和号子声,空气里飘着一股灰土味,干巴巴的,呛嗓子。
她从栅栏缝往里看了看。工地上有二十来个人在搬砖,砖垛码在工地一侧,另一侧堆着沙袋和碎石。
民工们排成两排,一排从砖垛往城墙根下传砖,另一排从城墙根下把拆下来的旧砖碎石往外传。
传砖的动作不快但也不停,像一条流水线,中间有个接砖的年轻人接了个空,后边的人就停下来等他,没一个人催。
工头站在砖垛旁边,四十来岁,戴了顶破草帽,手里拿着本登记册,每卸完一车砖就在册子上画一道。
她站在栅栏外头正看着,里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歇了”,声音拖得老长。
二十来个民工同时放下手里的砖,三三两两走到墙根下坐下来,有人拿起水囊仰头灌水,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领口那一圈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有人从怀里掏出杂粮饼啃,饼渣掉了一身也顾不上拍,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还有人干脆往地上一躺,拿草帽盖住脸,胸脯一起一伏的,脚上那双草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坐在梅家安最近处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黝黑,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茬,正拿袖子抹脸上的汗,袖子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印子。
她走过去也蹲下来,隔着栅栏问他:“大哥,你们这一天干几个时辰啊?”
汉子拧开水囊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上,他拿手背一抹:
“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到点就歇,不用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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