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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岁末巡行

小说:

全军营都知道我是拉长

作者:

开花爆竹

分类:

古典言情

腊月初三,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来厚,正阳门城楼上的瓦当挂了冰溜子,清田登记处的棚顶被雪压的嘎吱作响,书吏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在登记台前面清出一条窄窄的路。

梅家安在司徒府正堂批了大半天的文书,案角的炭盆烧得正旺。

她面前摊着各州县陆续送来的冬麦越冬情况旬报,逐份翻过去,有喜有忧。

蜀州、庐州、通州三地冬麦长势良好,分蘖数比去年多了一成半;徐州沛县的麦苗虽然还是比别处矮一些,但追肥之后叶色已经转绿,开春再追一次肥应该能赶上。

翻到汝州送来的旬报时,她的笔停住了。

汝州刺史在旬报末尾附了一份急件,说嵩阳山一带自入冬以来连降三场大雪,沿山几个县的积雪厚达三尺,压塌了不少民房和牲畜棚圈。

更严重的是,雪后气温骤降,冬麦田被冻裂了表层土壤,麦苗根系暴露在外,冻伤冻死的面积不小。

梁县、郏城两县受灾最重,初步统计冻伤麦田占播种面积的将近四成。

梅家安放下旬报,从案头翻出去年清田时汝州送来的田亩底档。

梁县和郏城两县在册麦田将近八万亩,四成就是三万多亩,这三万多亩麦子要是绝收,明年夏粮入库至少短少好几千石,沿山几十个村子的农户靠常平仓赈济熬不到秋收。

她提笔在汝州旬报的页脚批道:嵩阳山雪灾冻伤麦田,需立即核实受灾面积,逐村逐户登记。

冻伤较轻的地块开春后追肥促长,冻死绝收的地块由劝农官逐户统计,春播时改种荞麦或春麦,种子由司徒府从常平仓调拨,不计利息。

批完之后她让赵栾把批文抄送太仓署和户部,又单独给汝州劝农官写了一封信,让他把受灾农户的名单和每户冻伤麦田的亩数在腊月十五之前报到司徒府,不得延误。

刚搁下笔,工部孙承德亲自送来了凉州驿道勘线的中期报告。

他肩上还落着雪,进门时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梅家安让他坐下说,他接过赵栾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缓过气来,把勘线报告摊在她面前。

从京城到凉州,勘线队已经走完了大半程。

沿途规划了十二处换马站,其中六处可以利用现有驿站改建,另外六处需要在隘口新建。

有一段驿道需要穿过陇山南麓的石峡,石峡两侧是断崖,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骡马勉强能过,粮车绝对走不了。

丁主事在报告里附了一份石峡段的详细勘测图,建议在石峡西侧另辟一条新线,沿山脊绕过去,虽然路程多了将近二十里,但坡度平缓,路面拓宽之后可以并行两辆粮车。

梅家安把石峡段的勘测图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出太府寺上个月的存银月报核了一下可用的款项。

修新线要多花一笔石料和人工的费用,但长远看比在石峡里年年修年年塌合算得多。

她在勘线报告上批了“同意另辟新线”,又让孙承德在石峡段的预算里追加一笔开山取石的费用,从太府寺新政备用银中列支。

孙承德收起勘线报告,又掏出一份工部刚收到的呈文,是庐州方向送来的。

庐州刺史在呈文里说,去年入冬之后,庐州境内的青峰岭一带也遭了雪灾。

青峰岭地处庐州和舒州交界处,山高林密,沿山几个村子被大雪封了山路,和外界断了联系将近半个月。

驻军营派兵进山搜救,发现好几户人家的土坯房被积雪压塌,所幸人没事,都躲在山洞里避过了最冷的几天,但存粮和冬衣被埋了大半,急需朝廷救济。

梅家安看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青峰岭的雪灾发生在年前,庐州刺史的呈文却拖到腊月才送到,中间隔了至少大半个月。

她翻到呈文末尾看发件日期,果然,呈文是腊月初才写的。

她提笔在呈文页脚批了几行字:

灾情上报延误半月有余,庐州刺史须就驿传迟滞一事另文说明,不得推诿。

青峰岭受灾村落救济粮从庐州常平仓紧急调拨,冬衣由太仓署统一配发。

写完后她搁下笔,把孙承德送来的另一份文书也翻开。

这份文书是工部汇总的庐州山区资源驿道体系踏勘进度,这片山区横跨庐州、舒州、光州三地,绵延数百里,矿脉丰富,林木茂密,但山路险峻,多年来只有采药人和猎户走的小道。

文书上说,第一段驮道从硝石矿点到溪涧的路面已经铺了碎石,溪涧上的石墩桥也架好了。

铁官分坊的选址定在鹰嘴崖峡谷集市旁边那片废弃营寨里,石铁匠的徒弟们已经带着几个工徒在清理地基,预计开春之后就能架水力锤。

换马站沿线设了八处,其中三处和驻军营哨卡合并使用,剩下五处需要新建,目前先搭了临时木棚,开春之后再改建石墙。

梅家安在孙承德的呈文末尾批了几句话:

驮道修通后优先保障硝石运输,铁官分坊的建设进度每半月报司徒府一次,换马站石墙改建工程开春后动工,所需石料从青峰岭就地开采。

孙承德走后,梅家安重新拿起汝州那份雪灾旬报,窗外雪还在下,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嵩阳山山脉划了一圈。

汝州在京城西南方向,从京城过去快马加鞭也要好几天,她让赵栾去太尉府请江淮平。

江淮平来得很快,他把佩刀搁在案角,接过汝州旬报看了一遍,眉头就拧了起来。

“嵩阳山这场雪灾来得猛,”梅家安说,“汝州刺史报上来的数据只是初步估算,实际受灾面积可能比旬报上写的更大,我想去一趟汝州。”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城往汝州方向划,沿途要经过许州,驿道虽然通畅,但嵩阳山山区入冬之后山路积雪,有些路段可能已经被大雪封了。

“让田更启带亲卫跟着,沿途驻军营提前一天接到内部通传,到了汝州之后由汝州驻军营负责护卫。”他说。

梅家安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靴子,江淮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上次那双靴子磨破了鞋帮,我让人从太仓署又调了两双过来,换了加厚的千层底,雪地里走路不渗水。”

梅家安说完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汝州的田亩底档和雪灾旬报一并收进包袱里。

三天后梅家安带着田更启和亲卫从京城出发,沿驿道往西南方向走。

越往南雪下的就越大,过了许州之后官道两侧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驿站的差役们正拿木锹铲雪,在官道中间清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窄路。

沿途村落里不少土坯房被积雪压塌了房顶,村民们用木桩撑着断墙,在废墟旁边搭了临时窝棚,窝棚顶上铺着干草和破油布。

梅家安每经过一处塌了房子的村子就停下来,让田更启带着亲卫帮忙把压在废墟下面的存粮和衣物扒出来。

有几个老农蹲在塌掉的灶台前面发愁,她把随身带的杂粮饼分给他们,又翻开随身账本记下受灾村落的名称和大致户数。

腊月十一,她到了汝州城。

汝州刺史韩愈之,是去年从燕云调过来的,在燕云时管过屯田,做事踏实。

他没想到梅家安会亲自来,接到城门哨兵的通报后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正就迎了出来。

梅家安没有跟他寒暄,直接问受灾最重的梁县和郏城两县的灾情核实了没有。

韩愈之说劝农官已经带人下去逐村登记了,目前汇总上来的数据是冻伤麦田三万多亩,倒塌民房将近两百间,冻死耕牛四十余头。

梅家安在汝州县衙正堂坐了整整一天,把劝农官报上来的受灾登记册逐页翻了一遍。

登记册上每户的姓名、人口、冻伤麦田亩数、房屋损毁情况、存粮剩余,都按她在清田章程里定的格式登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梁县柳林村的登记册时,看到有一户名下写着“麦田五亩全部冻死,房屋倒塌一间,现存粮不足半月”,她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个圈,标注“优先救济”。

翻完登记册,她又调出汝州常平仓的存粮账目,和太仓署的底档逐条比对。

存粮数目对得上,出库记录完整,没有发现截留或伪造的痕迹。

韩愈之说入冬之后常平仓已经向受灾最重的几个村子调拨了一批应急粮,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常平仓的存粮只够撑到正月十五前后,如果开春之后补种的种子再从常平仓出,缺口会更大。

梅家安合上账本,对韩愈之说:

“汝州常平仓的存粮优先保障受灾农户的口粮,种子从相邻的南阳和许州调拨。

冻死的耕牛由司徒府从庐州驻军营缴获的耕牛中调拨补充,每户冻死一头补一头,冻死两头补两头。”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田更启和韩刺史去了梁县柳林村。

柳林村坐落在嵩阳山南麓的一条山沟里,进村的山路被积雪封了大半,田更启带着亲卫在前面铲雪开路。

村里几十户人家的房子塌了将近一半,幸存的人用断木和干草在废墟上搭了窝棚,窝棚门口架着几口用碎砖垒的灶,灶坑里的柴火被雪水浸湿了,冒出来的全是呛人的白烟。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蜷在窝棚门口,身上裹着条破棉被,脚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梅家安蹲下来摸了摸她的手,冻的像冰块,她把随身带的水囊解下来,里面是驿丞今早灌的热姜汤,现在还温着。

姜汤倒进那只豁口碗里时,汤沿碗边的冰碴子成化了一道水痕。

那老太太没接碗,先抬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把两只枯瘦的手在棉被上蹭了蹭,捧过碗喝了一口,汤甫一咽下去,眼泪就下来了,她拿袖口去擦,袖口硬得像树皮,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麦子……”她嗓子哑得厉害,“全冻死了,开春吃啥呀。”

“开春之后司徒府调荞麦种子来,冻死的麦田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夏天就能收,收完荞麦还能再种一茬秋麦,不会饿着。”梅家安握住她的手说。

老太太听完呆呆的看着她,嘴唇又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从柳林村出来,梅家安又去了郏城县几个受灾较重的村子,每到一处就把劝农官登记的受灾名册拿出来,逐户核对人口和冻伤麦田的亩数。

她蹲在田埂上扒开积雪看了看冻伤的麦苗,麦苗的叶片已经发黄发软,根部的土壤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指甲抠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对身后的劝农官说:

“这种程度的冻伤,开春之后必须深翻一遍把冻土层翻松,再追一次草木灰和沤肥,补种的荞麦种子要在惊蛰之前全部下地。”

劝农官一一记下,梅家安又翻开随身账本,把柳林村和郏城几个村子的受灾情况重新汇总了一遍,和韩愈之报上来的数据逐条比对,确认没有虚报也没有漏报。

腊月十七,她回到汝州城,当天晚上在县衙偏房里她给江淮平写了一封信,把嵩阳山雪灾的核实情况、冻伤麦田改种荞麦的方案、耕牛调拨和种子调配的计划逐条写清楚。

信的末尾她提到沿途所见的一个细节:

汝州境内的驿道有几段被积雪压塌了路基,驿马过不去,她回来的时候绕了好大一个弯。

她建议工部在嵩阳山沿线驿道增设几处冬季养护点,每个养护点配两名养护工和一批应急沙袋,雪后能第一时间抢通驿道。

信送出去之后她在汝州又待了两天,盯着韩愈之把受灾农户的救济粮按名册逐户发放完毕,又让劝农官把荞麦种子的需求量重新核算了一遍,确认种子缺口和调拨方案无误。

四天后梅家安启程回京,回程的路上雪停了,官道两侧的积雪开始融化,麦田里的冻土层也慢慢松动了。

她沿途又看了几处驿道的冬季养护情况,在随身笔记上画了一张嵩阳山沿线驿道的简图,标注了几处路基容易被积雪压塌的低洼路段,准备回京之后和孙承德商量增设冬季养护点的具体方案。

回到京城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六,江淮平站在正阳门城楼上等她,城楼上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瓦当上挂着的冰溜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滴滴答答的滴水。

梅家安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见他站在垛口后面,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当天晚上在司徒府正堂,她把这次汝州之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江淮平听完之后把太尉府收到的汝州驻军营军报拿出来对照,军报上写的情况和她实地核实的结果基本一致。

“汝州驻军营已经抽调了一百人协助抢通被积雪压塌的驿道,开春之后可以再派一队人帮农户翻耕冻伤的麦田。”江淮平说。

梅家安点了点头,又翻开随身笔记,把嵩阳山沿线驿道增设冬季养护点的建议说了一遍。

江淮平听完走到舆图前,手指沿嵩阳山山脉划了一圈,又折回来,落在青峰岭的位置上,停住了。

“青峰岭的事,”他说,“和你刚说的嵩阳山驿道养护点,其实是同一个病。

山路入冬之后没人守,雪一封运输线就断,你提的养护点办法,放到青峰岭那一线也适用。”

他转过身,手指从嵩阳山划到青峰岭,在舆图上连了一条弧线:“把这两片的养护点合起来,统一调度养护物资,驻军营负责日常巡逻,在京城西南方向圈一张冬季驿道保障网。”

梅家安在笔记上添了一笔后说:

“这套保障网的调度章程应该一并拟出来,开春之前发到各州县驻军营和驿站长手里。”

窗外起了风,正阳门方向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江淮平把佩刀从案角拿起来挂在腰间。

“青峰岭的事庐州刺史还欠一份说明,驿传迟延半个月,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得查清楚。”

梅家安点了点头,铺开纸笔开始拟冬季驿道保障网的调度章程初稿。

江淮平没有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案上那份凉州驿道勘线报告又翻了一遍。

他们俩就这样隔着一张条案各自忙着,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梅家安搁下笔,抬起头来。

“江淮平,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淮平合上勘线报告,看着她的表情,把报告放到一边。

“你说。”

梅家安靠在椅背上,组织了一下措辞。

“腊月里我跑了汝州这一趟,沿途经过许州、汝州好几个县,每到一处都能发现一些在京城看不到的东西。

汝州柳林村那个老太太,家里的麦田全部冻死了,她蹲在窝棚门口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底结了冰。

韩愈之是个好刺史,受灾登记册做得规规矩矩,可我要是不亲自去,光看他送来的旬报,能知道那碗底的冰有多厚吗?”

江淮平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我在通州暗访的时候,亲眼见过常平仓门口的石台,告示倒是贴了,格式也按章程来的,可管仓的书吏趴在条案上打盹,窗台上落了半个月的灰没人擦。

这些事旬报上能写出来吗?写不出。”

梅家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新政推行快两年了,清田令、常平仓、官仓告示、以工代赈,这些章程在京城看都是一摞一摞的文书,底下报上来的旬报也都是数字,数字不会说谎,但写数字的人会。

我想借着开春之后下去走一圈,不光是汝州、南阳这些近处,往西一直走到凉州。”

江淮平的目光动了一下。

“凉州。”

“对,凉州。”梅家安往前倾了倾身子,“薛起在那边搞黑土改土、砌石台贴告示、种荞麦试验田,呈文上写得热热闹闹,可他在凉州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他手下那些大族是什么态度,改土试验田是不是真的按他报上来的数据在推进,凉州驻军屯田的存粮是不是实打实进了仓,这些事我在京城看不到。”

“你信不过他?”

“信得过信不过是另一回事,薛起能在西北守十几年,他的眼光和手段我从来不怀疑,但他毕竟离京城几千里远,凉州当地的豪强大族盘根错节,他一个人在那里顶着,有些事未必压得住。”

梅家安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再说了,新政推行到现在,凉州是边镇,很多章程到了那边能不能落地,我心里没底。

薛起的呈文上说凉州官仓门口砌了石台贴了告示,我信他砌了,可那石台是不是跟通州那个仓房一样,临时砌给我看的?

我得亲自去看一眼。”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从京城往西,过洛阳、走陇西走廊,再到凉州,这条路他太熟了,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停住,轻轻敲了两下。

“从京城到凉州,来回少说要三个月。你是司徒,朝中这一摊子事,一走三个月,谁来替你批文书?”

“常平仓的月报和清田署的旬报,你替我批,你批过的文书我再复核,这是我的老本行,回来再补也来得及。

吏部那边有长滢盯着,户部有王勤,工部有孙承德,各衙门的主官都是我们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日常事务他们能撑住。

真有大事,驿马送信,快马加鞭也就几天工夫。”

江淮平转过身看着她。

“你早就拟好了计划。”

梅家安笑了一下。

“被你看出来了,我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沿途各州县全部走一遍。

从京城出发,先到洛阳,沿驿道往西,过汝州、南阳,然后走陇西走廊,一路往凉州去。

回程从凉州往南绕到蜀州,看看薛喆在青川修的路修得怎么样了,经销渠道有没有拟定好,再从蜀州沿江往东,过庐州,看看青峰岭雪灾的善后和铁官分坊的生产情况,最后从庐州回京。”

她在舆图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大圈,条路线囊括了新政推行以来几乎所有的重要节点:

最早清田的南阳和汝州,黑土改土的凉州,修路种橘的青川,铁官分坊开工的庐州山区。

“这一圈走下来,新政在地方上到底扎了多深的根,我心里就有数了。”梅家安收回手,看着江淮平,“更重要的是,新政推行快两年了,地方上的百姓到底怎么看我们。

那些分了地的农户日子有没有真的好过起来,那些新上任的知县和劝农官有没有按章程办事,我不亲眼看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旬报上的数字都是死的,我得下去听听活人怎么说不是。”

江淮平靠在案边,双臂交叉在胸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灯罩里跳了好几次,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从京城到凉州,再从凉州绕到蜀州、庐州,这一圈少说要走四五个月,朝中虽然有阿姊、王勤、孙承德这批人撑着,但司徒府是新政的中枢,她不在,很多需要她亲自拍板的事就得搁置,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沿途的驻军营和换马站,常凤提前把弩手营沿驿道布防,每换一队人提前一天接到太尉府的内部通传。

到了凉州之后,薛起的地盘上让他派人接应,田更启带亲卫贴身跟着,每三天往回送一次信,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不要自己硬扛,就近调驻军营。”

梅家安点头。

“我记住了。”

江淮平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这个人,一到地方上就忘了自己是司徒,在蜀州堰塞体旁边搬石头搬得满手是泡,在汴口大堤上扛沙袋扛得肩膀脱皮,在汝州柳林村蹲在雪地里给老太太喂姜汤,这些事我可都知道。”

梅家安又笑了。

“这些事我不做,谁做?”

“让该做的人做。”江淮平的语气很认真,“你是司徒,不是抢险队长,也不是粥棚掌勺。

新政的章程是你一条一条拟出来的,你把方向定准了,底下的人照着执行,才是正道。

你每回都自己冲在最前面,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些章程谁来守?”

梅家安收敛了笑容,看着他的眼睛。

“正因为这些章程是我拟的,我才更要去看看它们到底有没有落到实处。

江淮平,我拟清田章程的时候,在燕云蹲在田埂上跟邢富一块一块地核田界,那时候你还说我是‘管种菜的’。

后来到了徐州,我挨家挨户登记田契,有个老农拿着新地契问我‘这真的管用吗’,我说管用。

现在两年过去了,我得去看看那个老农的地还在不在他手里。”

江淮平没有接话,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新政不是坐在太师椅上就能推下去的。”

梅家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和他并肩站着。

“清田令推行了快两年,各州县报上来的旬报我都看了,数字一年比一年好看。

可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实打实的收成,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所以我必须亲自去看。”

江淮平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烛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骨和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从燕云一路走到京城,从管几十块菜地到管天下田亩,骨子里那股劲从来没有变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二月中旬,那时正好各州县春耕都开始了,走到哪儿都能看到地里的情况。”

梅家安转过来面对他。

“京城这边,太仓署的月报和清田署的旬报你盯着,吏部那边长滢会定期送考课汇总过来,我路上也会批阅,遇到大事驿马送信。

户部的度支方案和工部的驿道工程进度,孙承德和王勤都靠得住,日常事务他们自己能处理,他们都是能臣。

沛县冬麦追肥的事我已经批了,汝州改种荞麦的种子调拨也安排好了,这些都不需要额外操心。

就是有一件事,青峰岭雪灾的呈文迟延了半个月,庐州刺史还欠一份说明,你帮我盯着催,这就是不能就这么轻轻放下”

“还有吗?”

“薛起那边黑土改土的新配方试验,我已经回信让他控制了试种面积。

凉州驿道石峡段新线的开工方案,刚才也批了;庐州铁官分坊试炉的数据,我让石大柱汇编成册之后再评估。

这些事在路上都能处理,不会耽误。”梅家安想了想,“源中的功课,我不在的时候你替他批,他算账已经有模有样了,你多让他看实际的户部文书,别光看抄件。”

江淮平点了下头,走到案边拿起她拟的那份冬季驿道保障网调度章程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份章程我明天让太尉府会签,开春之前发到各州县驻军营和驿站长手里。

你走之前把司徒府的日常事务列个单子给我,哪些需要我替你批,哪些需要驿马送信等你决策,分清楚。”他把章程放回案上,重新在她对面坐下,“这一趟等你回来,夏天都过完了。”

“赶得上秋粮入库。”

江淮平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影子,更夫敲过了二更的梆子,声音远远地从正阳门方向传来。

“那行。”江淮平最终开口,“明天开始你把沿途要核查的州县清单列出来,让田更启提前规划护卫路线,每一段驻军营的接应时辰都要核对清楚。

太仓署那边把沿途换马站的草料储备重新盘一遍,不够的提前补足,常凤的弩手营沿驿道提前布防,每经过一处驻军营就换一队人接力护送。”

“知道了。”梅家安重新坐下来,铺开纸笔开始列沿途核查清单,江淮平从案角拿起佩刀挂在腰间,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驿馆别熬夜看文书。”

梅家安头也没抬的答道:“好。”

腊月二十九,年前最后一个早朝,散朝之后梅家安回到司徒府,案头堆着各州县年前最后一批旬报。

她逐页翻过去,薛起说冬麦试验田出苗率好,石峡段新线勘测也完成了,开春就能动工,她在那页批了个“好”字。

庐州的旬报厚一些,铁官分坊地基清了,水力锤支架开始搭了,峡谷集市年前最后一场山货集成交了三大车货,药材皮毛干果都有,庐州城里的商贩已经开始定期来进货了。

石铁匠还提了一句,想开春试炼一炉新配方,把青峰岭就地开采的矿砂和燕山运来的铁胆石按一定比例混合,看能不能在保证箭头硬度的前提下降低运输成本省运费。

梅家安在页脚批道:

混合配方试验须逐炉记录配比和成品硬度数据,试炼成功后报司徒府评估。

写完她合上最后一份旬报,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气,远处正阳门城楼上的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把积雪染成暖红色。

江淮平从太尉府方向过来,走在御街上,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她关上窗户,把炭盆拨旺了些,重新坐下来,明天就是除夕了。

建兴二年正月初一,新年朝会照例在太极殿举行,太皇太后与太后周氏的身体还算康健,端坐在御阶正中屏风后的凤榻上。

宋源中端坐在龙椅上,江淮平坐在御阶右侧,手按刀柄,目光平静的扫过殿内百官;梅家安坐在御阶左侧,面前摊着新一年的政务日程册。

散朝之后她在西配殿给宋源中上课,把去年各州县常平仓的存粮变化数据整理成了一张大表,让他逐行看过去,找出存粮增长最快和最慢的三个州县,分析原因。

宋源中趴在案上看了大半个时辰,用炭笔在表格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批语。

增长最快的三个州县分别标注了修路、改土、官仓告示几条,增长最慢的那个旁边单独画了个圈,写了几个小字:

去年遭了水灾,秋粮入库少了一成,冬麦播种又晚了半个月,开春追肥没跟上。

梅家安指着那个圈,问他:“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宋源中想了想说:“水灾之后应该优先调种子和农具,种子要选生长期短的品种,农具要从相邻州县调拨。

冬麦播种晚了,追肥就要比别处多追一次,肥料不够就让太仓署从附近常平仓调豆饼。”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上次梅司徒在通州抓的那个贪官就是截留了赈灾粮,调拨的种子和农具到了地方上不能被截走,让驻军营派人在调拨沿途设卡核查。”

梅家安让他把这番话记在了当天的教学日志上,然后她把桌上那张大表翻过来,在背面用炭笔画了一条从京城往西的大弧线,沿线标出了洛阳、汝州、南阳、凉州、蜀州、庐州的位置。

“这是臣开春之后要走的路。”她说。

宋源中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他大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条路的长度,然后皱着眉头问她要去多久、京城的文书谁来批。

梅家安说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四五个月,常平仓的月报由太尉大人代批,吏部的事江郎中会盯着。

宋源中又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梅司农,等我长大了,能跟你一起去吗?我也想亲眼看看常平仓门口的石台是什么样,还有凉州的黑土和青川的橘子路。”

梅家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

“等你长大了,能自己骑马走驿道的时候,就可以亲自去这些地方看看了,那时候路也修的更好了,从京城到凉州用不了那么久。

宋源中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文书去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御街上挂满了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用竹篾扎的龙灯,从正阳门一直排到朱雀街尽头。

沿街的酒楼茶馆全部满座,孩子们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

梅家安牵着宋源中的手,沿着御街慢慢走,宋源中换了一身普通的蓝布棉袍,头上戴了顶毡帽遮住额头,看上去像寻常人家的小公子。

赵栾跟在他身后,腰间别着短刀,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田更启带着几个便装亲卫散在人群里,不远不近的跟着。

江淮平走在梅家安身侧,他换了身深灰色便袍,没佩刀,两手空空。

人潮涌过来时他伸手在梅家安肩后虚挡了一下,等那一阵人流过去才放下,梅家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没带刀。”

“上元节,带刀逛灯会,煞风景。”江淮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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