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沉又湿,像一张浸透了水的棉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沈墨渊本能地抬手想拨开雾气,手指却撞上一层有形的东西——不是墙,不是水,是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像整个人陷进了凝固的琥珀里,连呼吸都在胸口滚了一圈才能吐出去。
他眨眼间,雾气散了。
周围变了。
他站在一座大殿里。青石地面,高耸的穹顶,两侧立着粗到两人合抱的石柱,上面刻着云纹与剑痕,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正中央,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测试石——石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却照不出任何灵根的波动。
灵根测试大殿。
沈墨渊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拿钝刀剜了一下。
他看见自己——十六岁的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测试石前。那会儿他的手还在抖,指尖冰凉,脸上强撑着一副不在乎的表情,下巴微微扬起,但眼底藏着的不安像水底翻涌的暗流,快要压不住了。
台下围了一圈人。
本家的族人、旁系的远亲、还有几个穿着宗门执事袍的陌生人。有人翘着脚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在笑——那种憋着气、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像看猴子耍把戏。
沈墨渊想移开视线,但脖子僵住了。他的脚像被钉子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台上。
十六岁的他把手按上了测试石。
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连一丝光都没有。
死寂。
那短短的几息像被人拉长了,拉成一根细到快断的丝,在空气中绷着,等着断。
然后,笑声从台下炸开了。
不是一个人笑,是很多人在笑。笑声撞在石柱上弹回来,满大殿都是嗡嗡的回响,像一群苍蝇扑腾在耳边,怎么赶都赶不走。有人笑弯了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还有人故意拉长了嗓音说:“哎哟喂,这不就是那个沈家的‘天才’吗?”
“废灵根!”
“他爹还说他天赋异禀呢,笑死人了。”
“天赋个屁,测试石都没反应。”
“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来测试?”
沈墨渊听见那些嗓音,一字不落。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他的骨头里,钉进骨髓,带着钝痛往深处钻。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之前捏碎核心碎片时划破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热乎乎的,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看见台上的自己把手从测试石上抽回来,低着头,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肩膀塌着,一言不发地扭过头。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走下台,穿过人群。有人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肩膀被人推了一把,他晃了晃,还是没回头。
沈墨渊的眼神追着那个背影,最终停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父亲。
父亲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他。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看见父亲的后背,那件灰布衫绷在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凸出来。然后,父亲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有什么重物忽然压了上去,压得脊椎都弯了几寸。
像一座山裂开了。
接着,父亲动了。
那个背影开始往外走。他拐过石柱,绕过门槛,往大殿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沈墨渊看得出来——那步子在发抖。
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墨渊看得见。
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发疼,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爹..”
他喊出声来,嗓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了一回,带着回音往远处弹。
但父亲没有回头。
背影越走越快,灰布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大殿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那个背影,一寸一寸地吞掉。先是脚,再是腿,然后是腰,肩膀,最后是后脑勺——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沈墨渊的腿自己动了。
他追了上去。
不管前面有什么,都得踏过去。
这句话刚从脑海里冒出来,他就跑了出去。脚底板拍在青石地上,声音又响又急,像擂鼓,震得他自己耳朵发嗡。他冲进雾气里,抬手去抓那片灰布衣
手指从雾气中穿过去。
什么都抓不到。
他往前冲了几步,又抓了一把,胳膊抡圆了,指头用力握紧——手心里,空的。只有湿冷的雾气从指缝间漏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胸腔里的心跳像打鼓,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撞得他胸口发闷。雾气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灰白色的,翻涌着,边缘滚动的形状像活物一样,无声地蠕动。
父亲不见了。
四周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又急又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
他想再喊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紧,只挤出一声气音,沙哑干涩,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手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掌纹流成几条细线,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很快就被雾气吞掉,像从没出现过。
“这是你的记忆,也是你的心结。”
器灵的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沙哑,但清晰,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没有嘲讽,没有焦急,只有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如果你追不上他,你就会永远困在这里。”
沈墨渊站在原地。
没有回头。
也没有往前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雾气里,落在地面上。
“我追不上他了。”
他的嗓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说完这句话,他胸口忽然轻了一些。好像压了十六年的石头,被一道裂缝开了一道口子,那些闷着的东西开始往外渗。不是痛快,不是释然,就是一种……松了。
“我知道。”
器灵没有安慰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黑了该睡觉”。
“他已经是过去了。”
沈墨渊站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那堵灰白色的雾墙,里面翻涌着无数个模糊的画面——那些笑声像浪一样扑过来,测试石前垂着眼的自己,父亲塌下去的肩膀,后脑勺消失进雾里的那一刻……
都从眼前一一闪过去。
像翻书。
他闭上眼。
脑子很乱,像被人塞了一大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心忽然静了。
很静。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觉得雾在后退。
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去。那些笑声变远了,测试石变淡了,大殿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然后彻底消散,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层灰。
等他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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