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皖酥站在清河坊最深处的那扇木门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门很旧,门板上的漆皮剥得斑斑驳驳,下半截还有干了的菜汤痕迹——是被人泼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个女子在里面唱歌,唱的是汴京旧调《双飞燕》,嗓子极好,但声音是哑的。不是天生的哑,是哭哑的。她认得这把嗓子。
小时候住在她家隔壁,那家有个女儿叫柳如意,会唱诸宫调,夏天晚上在院子里练嗓子,整条巷子的人都搬板凳出来听。后来柳如意的爹得罪了人,家被抄了,她被人卖进教坊司。那年她十三岁。
林皖酥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方。想敲,又不敢敲。去年她第一次找到这里,敲了门,柳如意隔着门说了两个字:
“走吧。”
声音和今晚唱曲子的声音一样——不是天生的哑,是哭哑的。她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系绳。三块梓木雕版在布包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有她半个臂长那么宽。她把雕版取出来叠放在石板上,手指摸过版面上反刻的字。说书人的眼睛读正字快,反字吃力,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认下去了。
毕昇。胶泥活字。沈括。她在瓦舍说过三年《梦溪笔谈》里的段子,没想到第一次摸到原版的雕版,是在这种情况下。
赵大官人今晚在曹家茶坊把这包东西交给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很淡。“母版交给你保管,”他说,“如果今晚皇城司抓的是我,你就把母版藏好,等风声过了再替我交给灰袍人。如果今晚我平安无事——”他顿了一下
“你就把母版烧了。”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把母版交给她,没有说灰袍人是谁,没有说这包东西为什么值五百两。他只说了一句:“我认识你三年,小苏,你是个好人。”
林皖酥蹲在石板前,把雕版重新码好。她不打算替他保管。也不打算替他烧。她要把这三块版拿去换钱。赵大官人给了她五百两银票,加上她三年来一枚铜钱一枚铜钱攒下的六十八两,离八百两还差两百多两。这些年在瓦舍说书,所有人都知道苏姐儿贪财。口头禅是“加钱”,替人代讲一场要另收三十文,连给石头买碗茶都要记账。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攒钱。她也不说。
她把雕版用布重新包好,系绳扎紧背回肩上。抬手准备敲门。
“林姑娘。”巷口有人叫她。不是柳如意,是男人。很年轻,很沉。林皖酥转过身。皇城司那个察子站在巷口,穿灰布长衫,佩刀挂在腰间,左手垂在身侧。雨水从他眉骨上滑下来,滑过左眼下那颗很小的痣。他站在那里,和她隔着三步远,中间是清河坊的青石板路面上被雨水泡软了的烂泥。
“是你。”她语气很平。不惊讶,不害怕。她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来清河坊做什么。”
“赎人。”她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解开系绳给他看。“赵大官人今晚给了我这三块版。他说这是《梦溪笔谈》的新版母版,有人要在里面加一段不该加的东西。他让我替他保管。但我不保管别人的东西。我要换钱。”
“用他的母版换钱。”
“对。这三块版,拿去当铺不值钱,但拿去书坊卖给不懂行的老板,能换二百两。”她把雕版叠好,用布重新包起来。“加上赵大官人给我的五百两,加上我自己攒的六十八两,刚好八百两。”
裴时从巷口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烂泥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小截。走到她面前时他没有停,而是绕过她,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里安静了一瞬。歌声停了。脚步声走到门后,很轻,赤脚踩在木板上。然后停住了。
“柳如意。”裴时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皇城司察子裴时。门外有一位姓林的姑娘,带着八百两银子来赎你。她攒了三年。你见不见她,是你的事。她赎不赎你,是她的事。”
门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皖酥以为柳如意又说了“走吧”。然后门闩从里面拉开了。木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凹下去。嘴唇上有干裂的血口子。但眉眼还是小时候的眉眼。
“进来。”柳如意说。
林皖酥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从怀里掏出赵大官人给的那张银票,掏出裴时给的那张银票,掏出自己用麻绳串了三年的六十八两铜钱。她把所有东西捧在手里,递进门缝里。
“八百两。赎你。”
柳如意低头看着那捧东西。银票,铜钱,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是赵大官人今晚夹在银票里的。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小苏,这些钱是我给你的遣散费。那三块母版,你拿去换钱也行,烧了也行。你自己决定。”落款是赵令徽。
柳如意把纸折好放回林皖酥手里。把门完全拉开。“你进来。”
林皖酥进去了。
裴时在门外站着。雨从他帽檐上滴下来,他把三块雕版从林皖酥的布包里取出来,一块一块码在自己怀里。梓木浸了雨水之后很沉,压在他胸口。他抱着三块雕版转身沿着清河坊的窄巷往外走。走出几步后,林皖酥在门里叫了他一声。
“裴察。你还没告诉我,你无名指的疤是怎么来的。”
裴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记得了。”他说,“醒来就有。”
然后他抱着三块雕版走出了清河坊。
林皖酥进了屋子,门在身后合上。屋子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极短,光只够照亮桌前一小片。柳如意站在桌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子短了,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勒痕——不是刑具,是绳子。
“坐。”柳如意指了指凳子。
林皖酥坐下来。柳如意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的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光移到林皖酥脸上,柳如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长变了。”
“你也是。”
“我老了。”柳如意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的干裂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丝血。她用手背擦掉。“你哪里来的八百两。”
“攒的。说书攒了六十八两,赵大官人给了五百两,刚才那个皇城司的察子给了三百两。”
“三百两。他不像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拿母版的。”
“他不是来拿母版的。”柳如意把油灯又往她那边推了推,“他是来找你的。”
林皖酥没有说话。她把折扇从腰间拔出来,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掌心。柳如意看着她敲扇子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哪只。”
“左手。无名指。”
林皖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旧疤在油灯光里是浅色的,边缘光滑,从指根延伸到指尖。刚才在门外,那个人报出自己的名字时,这道疤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更轻的。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
“不知道。醒来就有。”
柳如意没有再问。她把林皖酥带来的银票和铜钱推到桌子中间,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布包。布包很旧,青布,上面绣着一对燕子——针脚歪歪扭扭,是小孩子的手艺。
“你七岁那年送我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我这些年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一只布包。还给你。算我还你的情。”
林皖酥把布包接过来捏在手里。燕子还是那对燕子,线褪了色,翅膀上缺了一针。“你跟我走。我赎了你,你自由了。”
“赎了又怎样。”柳如意在桌边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我在教坊司待了九年。不会做别的营生,只会唱曲子。出去之后还是唱曲子。在教坊里唱是妓女,在外头唱是下贱。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头,还是一样。”
“不一样。赎了你,你就不是教坊司的人。想唱就唱,不想唱就找个地方住下来。我租的那间破屋子虽然小,住两个人挤一点,但够住。”
柳如意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你为什么一定要赎我。”
林皖酥把布包放在桌上。折扇在掌心里又敲了两下。“小时候你在院子里唱《双飞燕》,整条巷子都搬板凳出来听。后来你被卖进教坊司,巷子里没人再唱《双飞燕》了。”
她站起来,把那捧银票和铜钱推到柳如意面前。“这些钱你拿着。明天一早自己去教坊司赎身。赎完之后,来桑家瓦子找我。我请你喝茶。”
她转身推开门。雨还在下。
柳如意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晚照。”
林皖酥在门槛上停住。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
“那个皇城司的察子,”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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