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在内城东北角租了间屋子。
位于枣子巷,离东华门不远。原是四间正房的格局,房主在院子的中心线上砌了一堵薄墙,生生将一院辟成两家,分租出去。两家人各占了两间正房,和半扇小院。
东京寸土寸金,居大不易。这巴掌大点的屋子,每月要费去陆离两成的月俸,因她占的这半爿院子里还有一间耳房,一间厨房,且朝向东南,比隔壁的好。
她搬过来的第一日,就与隔壁邻居打了个照面,夫妻俩推着独轮小车,才收摊回来。
双方客气一番,互相做了介绍。原来这一家姓王,做豆腐生意,每日天不亮便起床磨豆腐,天亮后推到集市去卖。二人问起陆离,陆离只道自己在公门有一份小差使,并不细说。
东京城里掉块碎瓦便能砸中一个六品官,人多地狭,许多新晋的京朝官也需赁屋住。
王家两口子见陆离年纪轻轻,猜她是个小官或是胥吏,并不多问。王大嫂当即掀开盖布,挽起袖子,从一只小圆瓮里捞出一块豆腐:“今日卖剩下的,官人莫要嫌弃。”
陆离推却不过,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捧着嫩豆腐进了院子。
卢嘉才打扫完屋子,出来准备继续扫院子,一见陆离捧着豆腐,奇道:“郎君怎么买了块豆腐?一会儿不是要去西府吃饭吗?”
陆离很无奈:“隔壁送的。”
到了黄昏时,二人出发往西府去。
豆腐扔了可惜,卢嘉想了想,将豆腐用油纸包好,一路拎到西府厨房去了。厨房里恰巧没人,他便将豆腐丢在菜案上。
西府大厨娘解手回来,见案板上凭空多出块豆腐,问了几位帮厨,皆摇头不知。
往日宫里赏赐的食材也会直接送到厨房,若是厨房无人,便直接搁在案上。厨娘以为这次又是赏赐,只是奇怪为何是不值钱的豆腐;即便这豆腐稀罕,又为何吝啬到只赏了一块?
大厨娘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珍而重之地施展绝世刀工,将这块豆腐碎成丝,以火腿、鸡蛋、虾米、香菇和尖笋提鲜,做成一道豆腐羹上了桌。
赵景钰往日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对菜甚少点评。尝了这道豆腐羹,极少见地赞叹出声,还嘱咐庆元:“今日豆腐的味道特别好,去厨房问问在哪家买的,以后就在这家买。”
庆元答应了。没一会儿,人回来了,一脸古怪:“厨娘说这块豆腐是凭空出现在厨房,她也不知从何处买的,还以为是宫里的赏赐。”
卢嘉听到这里,反应过来:“是我搁在厨房的。”
赵景钰和庆元皆看向卢嘉。
卢嘉解释道:“隔壁邻居做的豆腐营生,今日送给郎君一块豆腐,我便拎过来了。”
赵景钰愣怔了一时,难以置信地问陆离:“你的邻居?做豆腐?”
陆离搁下碗,喝了一肚子的豆腐羹,她也觉得这豆腐味道好。
向赵景钰笑了一笑:“公子下次想吃豆腐告诉我,我让卢嘉买了送过来。保管是当日最新鲜的。”
赵景钰气得笑出声:“我要送你一处屋子,你不肯要也就罢了,难道不能租一爿好点的院子吗?”
陆离叹了口气,耐心地做出一番解释:“我既入了殿院,办的是挑人错处的差事,便不能先落了把柄在旁人手上。公子,一个才进京的京朝小官,俸禄微薄,却住那么大的院子,你猜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又有多少人会私下打听?”
赵景钰不作声。
对陆离的话,他并不认同。但对方言之凿凿,每次都有她的一番大道理,堵得他一口气下不去,又不能发出来。
是不是太给她脸了?
赵景钰心里拿不准,是否因为、与那人过于相似的脸,才对她屡屡忍让。但也正因为她顶着这张脸,时时做出要与他划清界限、撇清关系的样子,才更让他伤心。
心里不好受的,不止赵景钰一人。
有了前世的警示,陆离知道不能相信这人,更不能指望这人。可她本事不济,又形单影只,单靠自己,很难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一路平步青云。她也知道自己是不要脸,既想仰仗赵景钰的势,又想离他远些,让他少来烦自己。
上一世她听命赵景钰太久了,以至于对方一皱眉,一沉脸,她立刻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下一刻便想顺从,哄对方高兴。
——她还以为有了上一世的结局,她在心里能彻底与赵景钰决裂。
原来不能,那些习惯性的揣度和讨好仿佛刻进了她的血液里。与其说她恨赵景钰,倒不如说,更恨自己。
二人这一夜堪称是不欢而散。
临走时,赵景钰冷着脸道:“你那屋半只巴掌大,想必也用不上仆从,卢嘉便回西府罢。”
卢嘉不知所措,看了看赵景钰,又瞧了瞧陆离。
陆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公子说得是。”
赵景钰临睡前才忽然想起来,今日将人叫过来,原是有事要吩咐的。结果一时僵了场子,竟将正事忘得一干二净。转而又想,陆离才进御史台,根基还浅,现在就用她替自己做事,似乎也有些操之过急。
陆离也揣着沉沉的心思回到枣子巷,隔壁邻居的院子已经黑漆漆一片,显然主人家已经睡下。
陆离放轻手脚,悄悄进了屋。
没了卢嘉,看似少了双眼睛,再没人将她一举一动报告赵景钰。但依她对赵景钰的了解,从此以后反而要加倍小心起来。
—
第二日,窗外还黑黢黢看不到亮光,陆离睁开了眼。对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绿色官袍,头戴直角幞头,拿上槐木笏。
牵着小黑马出门时,隔壁院子也亮着灯光,传出石磨转动的声响。
枣子巷瞧着离大内不远,但实际上,并不便利。
她回京后新授的差遣,乃是御史台殿院的殿中侍御史。有朝会时,需绕路到宣德门,自掖门进宫。平日不必上朝时,也需绕上这样一遭,因御史台的衙署与开封府隔街对望,在御街西侧。
轻轻叹一口气,她何尝不想租一处好院子?
苏信扶棺回乡时,她将身上几乎所有的钱都给了苏信,包括赵景钰之前让隋一带给她的“接济”。回京后,她堪称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这房子虽狭窄,好歹还在内城。赵景钰的西府,宁祈兄弟的宅子,甚至副枢相刘玺的府邸,全都出了朱雀门。
如此一想,她哄好了自己,人也到了御街上。
刚过四更,天边晨光微露。
今日是五月初一,乃是朔日大朝参。在京所有八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需参加。
御街上已车马成行,被各府灯笼照亮。两旁长廊热气腾腾,售卖各色朝食。时有车、马停下,等着随从去食摊上给自己买点心。
陆离是吃饱肚子出门,因此并不停下,在宣德门外下马,将马儿拴好。自右掖门进入皇城,左转踏入通往文德殿的长廊——今日大朝会在文德殿举行。
她作为殿中侍御史,需早早到场点检班序,检查诸臣服饰仪容。走到閤门处,才发现李善怀已经到了。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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