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森森,树影婆娑。
花园小区槐水苑三十七栋,门牌414的家中,刘文雁的父亲加班未归,家里只有刘文雁和母亲两人。
物业通知今晚十点要停水,刘文雁早早地去洗澡。
站在莲蓬头下,热水的雾气弥漫上浴室墙面的瓷砖和玻璃,刘文雁在热水的拍打中思索给林如晖的生日贺卡上,究竟写什么好。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既不想让林如晖从字里行间察觉到她的心意,又不想在一众学生的贺卡中,泯然众人。
还有那个从光华寺方丈手中亲自求来的平安符,该怎么自然地给他?
刘文雁越想越苦闷头大,她本身不擅长交际来往,像这样需要圆滑技巧的事情,要做得漂亮又能称心如意,简直比解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还要难。
浴室门上的玻璃窗咚咚被人敲响,上面侧映一个黑色的人影,温柔的女声道:“文雁。”
水声大,再加上刘文雁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有听见,女人多叫了几次,也没有不耐烦的情绪。
刘文雁关掉莲蓬头,才回:“妈?”
声音温柔的耐心女人是刘文雁的妈妈,黄素琴。
黄素琴说:“我要洗衣服,你有什么脏衣服没有?”
“有。”
“在哪里?拿出来妈妈帮你洗了。”
“等一下。”
黄素琴在门外等,过一会儿,打开一道门缝,里面探出一只细细白白,满是水珠的手臂,递出来的是刘文雁穿进浴室,脱下来的衣服。
黄素琴笑着接过来,说:“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拿不就行了。”
刘家的浴室是洗漱间和洗澡间分开,衣服一般脱在外面洗漱间的椅子上。
拿走衣服,刘文雁立刻抽回手。
黄素琴知道女儿长大害羞,还是逗她:“从小就是我给你洗澡,妈妈也是女的,和妈妈还不好意思?”
“妈!”
“行行行,不逗你了。”黄素琴说,“诶,对了,你椅子上的那件外套洗不洗?”
刘文雁回来,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上。
“那件我今天才穿。”
“反正都穿出过门,我还是给你洗了吧。”
刘文雁说可以。
黄素琴来到刘文雁的房间,拿到椅背上的外套后,习惯地要摸包以防里面还有东西,扔进洗衣机里搅坏,万一是卫生纸,那一缸衣服全毁了。
凌厉的惨叫,把外面槐树上的停息的夜鸟惊飞。
浴室里的刘文雁关掉莲蓬,哗哗流淌的噪杂水声戛然而止,她仔细再听,仿佛刚才那个尖利的声音是幻觉,她摇头,打开莲蓬,继续冲掉头上的泡沫。
刘文雁卧室里飞快地冲出一个虚影,对直冲进另一间卧室,门在虚影进入后砰地关上,客厅里闪烁电视屏幕的荧光,一片死寂。
主卧室的浴室里,门房死闭。
镜子前的女人呼吸急促,发丝凌乱,眼睛瞪大数倍,颤抖着抬起手,一只血肉模糊,焦黑仿佛被辣油炸过,形状已经不能辨认。
再看,镜子里的“黄素琴”变了个模样,黑发四散,瘦骨嶙峋,没了半边眼睛,是黑黑的深洞,另一只眼没有眼皮,鼻尖和锁骨没有血肉包裹,露出白骨森森。
哪里还有人的模样?分明是鬼。
露出真面目的“黄素琴”吭哧吭哧地喘粗气,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痛苦不已地抱住手,躺在浴室的地板上呻吟。
414的大门从外面拉开,一个眼底憔悴,身型瘦弱,精神十分萎靡不振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进来。
回家的刘孜开门正对上洗完澡出来的刘文雁。
刘孜进门换鞋,换鞋的长凳背靠长方体的玻璃鱼缸。
鱼缸里,五条黄红白花色鲤鱼安闲地游来游去,痴痴地张嘴合嘴,光线折射在刘孜单薄的背脊上,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投射水纹。
刘孜拿起放在鱼缸上的鱼饲料,撒一把,鱼饲料沉下去,鲤鱼继续张嘴合嘴,没有上来夺食。
刘文雁告诉爸爸刘孜今晚要停水的消息,让他也早点洗澡。
“知道了,你去把头发吹吹,小心感冒。”
刘文雁边擦头发边进了自己的卧室。
刘孜环视客厅一周,没有找到黄素琴,阳台的门敞开,里面放着脏衣篓,篓里的衣服还没有洗,可能是正打算洗。
刘孜走过去把阳台门关上,回头,厨房没有亮灯,家里一共三个房间,除了他的书房敞开,其余两间房的房门都关上。
刘孜走向他和黄素琴的主卧。
主卧里漆黑一片,唯独浴室的门缝透露处一线亮光。
刘孜轻轻敲响浴室的门。
“素琴。”
里面传来令人熟悉安心的声音。
“老刘,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在泡澡呢。”
“吃了。”
女人继续说:“物业通知十点要停水。”
刘孜说:“文雁和我说了。”
“那你先去洗澡。”
“好。”
刘孜正准备离开,被黄素琴叫住。
“你帮我把衣服洗上,我泡完澡正好出来晾。”
刘孜说:“我晾就行,你弄好就睡吧,你也累一天了。”
空了一下,里面才回:“好。”
刘孜关上门,离开。
浴室里,一只红肉翻飞的手抓住浴缸边缘,企图将自己从冰冷的地砖上带起。
“黄素琴”用力爬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等水漫过半身,顺势滑进水底。
刘孜准备回卧室,已经是凌晨。
他关掉客厅里最后一盏灯,鱼缸发着冷淡的蓝光。
卧室里,床上一侧拱起,是先睡觉的黄素琴。
刘孜上床的动作轻,不想还是吵醒她。
“几点了?”黑暗里,黄素琴问。
“两点过。”
“你又在书房加班?”
“没有,看了会儿书。”
黄素琴说:“你身体不好,不要熬夜晚睡。”
“偶尔一次,以后不了。”
刘孜躺下,黄素琴把被子给他盖好。
“素琴。”
“嗯?”
“你……最近有出小区吗?”
黄素琴说:“这些天来不知道怎么的,容易疲乏,再加上天气闷热,别说小区门了,家门都没出过。”
黄素琴十多年前生过一场重病,痊愈后,身体大不如前,总会头晕,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晕倒栽下去。
一家三口,白日里,丈夫刘孜和女儿刘文雁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人可以时时刻刻看住她。
黄素琴为了不给家人添麻烦,从不独自一人出门。
刘孜问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闷?”
黄素琴说:“在家闷什么,家里琐碎的事情也不少,没事可做,还可以看电视打发时间。倒是你,太辛苦,上完班还要绕路去菜场买菜,家里少瓶油差袋盐,都要你去买。”
刘孜生怕黄素琴昏倒在买东西的路上,干脆把这些活儿全部揽过来。
刘孜眼神清明,说:“不辛苦。”
只要能把黄素琴留在身边,他有妻子,女儿有妈妈,做什么,他都不觉得辛苦。
“快睡吧,别想东想西的。”黄素琴轻拍刘孜放在身旁的手。
暗夜中,看不清黄素琴的脸,只知道她翻转身体,脸朝向刘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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