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书知道宋云铮的消息之后的第五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开口说了那句想了几天的话。
"含烟,我想去一趟边关。"
柳含烟正在桌边缝一件小衣裳,针线在灯底下噗噗地穿过布料,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她把针线放在膝盖上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叠好搁在桌面上,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跟从前一样的温和平静,但在这层平和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在微微动着,像深水底下被风掠过了一下。
"你想去找她?"她问。声音不高,跟平常说话一个调子。
周砚书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就是想去看看"、想说"不知道去干什么"——可是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被他自己堵回去了。他坐在暮色里看着柳含烟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这种目光底下说谎。他沉默了片刻之后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我想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完就回来。"
柳含烟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把膝上那件叠好的小衣裳重新展开又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更加齐整边角对得严丝合缝的。她叠完之后把小衣裳搁在桌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看着周砚书说了一句:"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周砚书抬头看她。她坐在灯下表情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那弧度薄得几乎看不真切,但她确实在看着他笑。周砚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比他凉一些,指尖因为常做针线和家务而微微粗糙,指腹上有些细小的硬茧。他把那只手合在掌心里焐了片刻,焐到她指尖的温度回升到跟他差不多的程度了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节因为长期做事而比从前粗了些,但依然是纤细白净的一双手。
"你带着孩子在家里等我。"他说。
柳含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收拾碗碟,背影在灯底下被夜色和烛光拢在一起,肚子圆润的轮廓隔着围裙的布料依然看得分明。她动作跟平时一样细致平稳,把碗碟一个一个摞起来搁进了水槽里,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纱罩盖在剩菜上。周砚书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转身进了书房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自己最厚的棉袍从柜子深处翻出来叠好塞进了书箱里、把仅剩的碎银子全部数了一遍用布包了揣在怀里、把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卷紧了压在书箱底部。收拾完之后他坐在书案前面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打开书箱最底层那个暗格,把里面那几片碎玉拿了出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碎玉的白茬上泛着温润的光,最大那片莲瓣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了这么久变得光滑圆润了。他拈起那片最大的莲瓣对着月光看了看,玉色依然通透从薄薄的玉层背后能看见月光的冷白色穿透过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片碎玉重新用布包好塞进了书箱最里层的夹缝里,合上了箱盖落了锁。
第二天清早他背着书箱出了门。天还没完全亮透,巷子里薄雾蒙蒙的,他站在院门口转身看了一眼——柳含烟抱着大女儿站在堂屋门框里的阴影中,她没有跟出来也没有喊他,就那么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因为晨雾和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她抱着孩子的轮廓和那只轻轻拍着孩子后背的手的动作。他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头继续走,步子没有停。
出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经过了那间绣品铺子。新刷的白墙在晨雾里泛着灰白色,门口摆着的样品筐里那对绣了并蒂莲的枕套还在,被晨露浸得微微湿润。他看了一眼那对枕套然后移开了目光,低头快步走过去了。经过镇口老槐树的时候他也没有停,背着书箱沿着官道朝北面走去,靴子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往前面去了。
往北走的路比他想象中长得多。第一天他走了将近六个时辰才赶到一个能落脚的小镇,在镇上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来的时候腿脚从膝盖往下全是酸胀的,脚底板磨出了几个水泡。他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之后看着脚底那几颗水泡发了一会儿呆——水泡挤在脚趾和脚掌相接的位置挤了一排三颗,皮子绷得发亮。他用针挑破了两颗把水挤干了涂了点随身带的药膏,又用布条把脚整个裹了一圈。第二天起来重新走的时候每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五天之后盘缠已经用去了大半。他从那包碎银子里数了数剩下的数目,开始精打细算每一文钱的去处。住最便宜的马车店的大通铺、吃最便宜的干饼就凉水。大通铺里挤了七八个赶路的脚夫和贩夫,鼾声此起彼伏整夜不停,有人磨牙有人打呼有人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嘎吱嘎响。他挤在那些粗汉中间缩在自己那格铺位上闭着眼听着身边的嘈杂声响,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柳含烟送他的那天早晨站在门框里的身影。他没有失眠,那些嘈杂反而把脑子里其他的念头盖住了,让他能在一片混沌的背景音里沉进睡眠去。
第七天他到了一个比较大的城,在城门边的布告栏上看到了招兵的告示。他站在那张告示前面看了很久,上面写着边关局势紧张、定北城器械营正在扩充人手。他看着"定北城"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城里的驿馆去问有没有往北去的车队能捎他一程。问了两家都说没有,问到第三家的时候一个赶车的老汉点了一下头说了句"给十五文就行,坐后面的料垛上"。
他爬上那辆运料车的后斗坐在几捆麻绳和一卷油布之间。车晃悠悠地往北走着,路越来越颠簸、越来越荒凉、越来越冷。他把棉袍裹紧了缩在料垛中间避风,看着两侧的田野逐渐变成灰白色的荒地、荒地逐渐变成裸露的砂石戈壁。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粗粝的跟青石镇完全不同质地的触感,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来回蹭着。他把围巾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在晃动的料垛上忽然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灰色轮廓。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确认那不是云层也不是山影——是城墙。一道绵延的灰褐色的城墙横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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