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家今晚真热闹。
前脚谢友杉谈判不成被气走，后脚……刺史府孙家家仆又登了门。
明澈让人直接来书房，就怕孙刺史有什么口信下达。
等人的时候，他心想，明天就是解试放榜，千万别有差错。
“大人，孙刺史让小的来送这份文书。”
孙家家仆送上一个信封。
明澈接住，发现信已经拆封，再看封皮的官印，不是凉州刺史，是洛阳吏部。
“吏部的？”
“正是。”
“……”
明澈忙把里面的文书取出，凑近油灯，从头到尾看完了。
原来。
几年前他被外放到凉州出任别驾，眼下吏部正在对中央及地方官员开展考满，凉州刺史孙也大力举荐他，让他在一众地方官员中脱颖而出，位列“最优等”三人名单之中，因此他需要尽快前往洛阳述职。
“公文的日期很新鲜，应是刚到孙刺史的手上。”
明澈注意到这一点，心里便对孙刺史又多了几分叹服。
入仕以来，他听了许多官场上的攀高踩低，而自己能遇到孙也这种公正的上官，不知被多少同僚羡慕。
明澈打住思绪，把公文装回信封，“孙刺史一向公正，但凡有晋升机会，定会第一时间帮忙争取。”
随行小厮走了上来，先恭喜明澈，随后才说，“孙刺史公正，众所周知，可在小的看来，其实您自己又何尝不期盼这份公文？期盼回洛阳？”
明澈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是么？你如何看出我想回洛阳？为官者，岂可挑肥拣瘦？若我和同僚都如你所说，只想做洛阳的官，那地方百姓怎么办？边境百姓又怎么办？”
“……”
小厮不吭声，把身子压得更低。
明澈哼笑一声，扬手把那公文扔到桌上。
桌上的油灯扑闪，光影在明澈脸上斑驳不清。
忽然间，他转身，紧紧盯着那个小厮，严肃道，“受朝廷器重，是读书人的梦想。也许有人很在意离权力中心的远近，但那不是我所求。留凉州，回洛阳，只要朝廷需要，我去哪儿都绝无怨言。”
小厮仍然躬身。直到明澈扶起他，他才深深看着明澈的眼睛，叹息道，“造化弄人啊！瞧瞧那个刘致，他便是想方设法要回洛阳，却心愿难成。而您呢？完全无意去留，却得了去洛阳的机会！”
对此，明澈没有任何回应。
心绪平淡，抑或愤慨，都在夜深时归于了沉寂。
次日，解试放榜。
一大早林选稼带李明玥到了府衙，看着人山人海的拥挤场景，不禁又想起四年前，那时他穿过同样拥挤的人群，走到榜单前，一一确认上榜之人的名字，最后发现自己落榜。
难过与伤心之感，犹在昨天。
“林二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李明玥的声音。
林选稼回神，见她一手挽着他，一手轻拨前面的人，礼貌道歉，“麻烦让一让！”
那些人面上微怔，肯定认出了林选稼，顿时变得激动起来，“林公子！恭喜啊！”
“恭喜什么？”
林选稼不太明白，但从这些人的反应猜出自己上榜了，不知道具体第几。
李明玥也反应了过来，根本压不住嘴角的笑，“好了好了，请让一让，我要看看我家公子是第几！”
话毕，人群让开一条路。
林选稼跟着李明玥往前走，也要和路人回笑，表情笑僵也要努力地感谢大家的道贺。
“林二，我有一事不明。”
混沌中，李明玥开了口。
林选稼转头看向她，“什么事？”
李明玥放慢了脚步，“张伯昨天在酒馆见了谢友杉，这条成银孜的狗还在凉州，怎么没继续作妖？”
“他作什么妖？”
“不让你上榜啊！记得不？四年前你落榜，表面原因是你的策试考卷被毁，那个涉事的同考官被刺史办了，就结了案。可这里面有个疑点，小小的同考官敢冒砍头罪名，也要阻止你上榜，背后是谁在撑腰？答案很明显，是成银孜。”
“也许吧。”
林选稼嗓音淡然。
与此同时，二人已穿过人群，站在解试榜单的下方。
林选稼从最左开始看，便看见了个熟悉的名字，林选熔中了。
这本是可喜可贺的，但林选熔现在眼睛落下残疾，自然就也没了做官资格……喜悲交加，令人眼眶发酸。
随后，映入二人眼帘的是“林选稼”这三个字。
李明玥低笑一声，“今年你终于中了，终于要去洛阳了。”
林选稼也压着嗓音，“是，我要去洛阳了。可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还是成银孜手下留情？”
李明玥蹙眉，“他手下留情？他才不会手下留情。”
“那我为什么上了榜？”
正如林选稼所说，他的名字出现在榜单的最右。
李明玥盯着名字，嘴角上翘，“因为你是今年的头名。”
林选稼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你安心了吗？”
“暂时安心了。”
“行。”
林选稼说完便转身离开。
李明玥跑着追上他，“还不知道第二是谁？你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
回马车的路又被堵了。
林选稼被包围在一声声恭祝里，一路都在叉手回礼。
他抽空和身边的李明玥打诨，“罢了，成银孜的心思不比常人，所以咱不能用常人的脑袋去猜他，要代入厚黑学。”
李明玥侧过脸，“什么黑学？”
林选稼被哽了下。
一不小心说了个西方哲学词，他忙换了一种更东方的解释，“不重要。你只需明白一点，要想复刻成银孜的登顶路，必须做到‘睚眦必报’。当年他为了收拾‘司瑜’，蛰伏十余年才被信任，极有耐心和恒心。而今年，他让我上榜，看似放了我，却更像以退为进，等到洛阳再收拾我。另外，我虽中了解试，在官场也无依无靠，是小人物，掀不起浪，不值得费神。”
李明玥不满意这说法，“谁说你无依无靠？你有我。”
“……”
二人回了马车边。
远离了人群，林选稼才敢放大音量，笑道，“我怎能忘了你？可是李明玥啊。”
“怎么？”
“我认真问你，等去了洛阳，要不要回家看看你爹娘？”
“爹娘。”
李明玥顿时低下脑袋，双手紧紧交握。
这是二人第一次谈起李明玥的家人，而李明玥用抗拒回答了林选稼，目前她还没准备好。
林选稼不强求。
正要转开话头，却听李明玥说，“多年不见，我当然想念爹娘，可是……”
余下的话，似乎无法被她说出口。
林选稼有些后悔提问，歉意地轻拍她的肩。
可不等他说什么安慰话，李明玥的话锋一转，“回洛阳我也自身难保，就别打扰爹娘吧？万一成银孜安排了眼线，岂不正好给了他正当理由，把和亲的烂摊子推到我爹头上？”
亲情当前，还能保持理性自控。
林选稼对李明玥的佩服更深了一层。
八年前初见时他十二，李明玥十五。
现在他二十，李明玥也不过二十三，但她言行的冷静，时常让林选稼有错觉，似乎李明玥比表面年纪要大，心智比他这个穿书者还要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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