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二人怼嘴的时候，身后的屋门开了。
蒋大夫走出来，脸色不太好，林选稼预感情况不顺，上前喊了声“蒋神医”。
对方原本垂着眉眼，这时仿佛回过了神，面色迟疑地对林选稼摇了摇头。
林选稼忽然心慌，“大哥他……”
话没说完，蒋大夫叹了口气。
林选稼问，“不必忌讳，您只管说吧！缺什么药，咱就去找什么药，无论天涯海角。关键是您要告诉我，我大哥的眼睛能不能治好？”
闻言，蒋神医沉默良久，紧闭着唇，不说一个字。
连一旁的李明玥都忍不住，语带质问的意味，“您说话啊？到底能不能治，得给个准话吧？”
蒋大夫依然沉默。
见此，李明玥面色一凛，可在她发作之前，被林选稼一把摁住。
林选稼对李明玥摇头示意冷静。他了解她的为人，她是对事不对人，但她此刻的架势，可能吓到旁人。
林选稼一边拉住李明玥，一边安抚她，“别急，大夫会说的。可能大哥的伤太复杂，该如何治疗，需谨慎思考。”
这番话，实有开脱之嫌。
李明玥气得大口呼气。
蒋大夫也显得无地自容，嘴角扯动，欲言又止。
许久，才听蒋大夫的嘴里挤出两个字。
“抱歉……”
在场人最不想听见的两个字，还是被说了出来。
林选稼有点站不稳，踉跄了一步，李明玥赶紧从后撑住了他，才让他免于摔倒。
千思万绪在林选稼的心头翻涌，他压声问蒋大夫，“凉州最好的眼疾大夫就是您，如果连您都束手无策，还有谁可救我大哥？”
蒋大夫抿唇，低道，“实在对不起。”
对此，林选稼真的无法接受，便出神地愣在了原地。
既然没办法治好病人，蒋大夫打算告辞了，可李明玥猛地叫住了蒋大夫。
李明玥心存侥幸，把人拉到一旁，小声问，“林二给了您多少诊金？您嫌钱太少？”
“这个……”蒋大夫又叹了口气。
李明玥说，“我猜对了，是不是？”
病人当前，大夫临阵脱逃，理由大多是和钱有关的。
而且，李明玥向客栈了解了林选熔的受伤过程。
那么脆弱的眼睛，被手腕粗的尖木棍刺中，流了一地的血，这伤肯定难治……
所以她对治疗费用有一定的预期。
李明玥想象出了当时的场面，不觉浑身发紧。可面前这个蒋大夫，号称凉州最好的眼疾大夫，看完病人什么也不说就直接走，极有可能是嫌诊金少。
治眼睛的药，都很贵吧。
李明玥打住思绪，对蒋大夫说，“您是林二请来的，他给您的诊金，是他的心意，现在，我自愿给您加钱，您随便开价？”
话罢，蒋神医的表情变得更难言，“……唉！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责任，和诊金多少没关系的。不过因为他哥的伤实在……”
说着又转头看向屋门，遗憾摇头，“不是钱的问题。姑娘！人眼伤了，可大可小，若是伤到了根本，神仙来了也难救！”
“伤到了根本？”
李明玥不了解眼疾，但从中猜到了林选熔的伤不简单，也许真的无力回天。
正当她愣神，却见蒋大夫要继续下楼。
李明玥不肯放弃，要去追，被一旁的林选稼拉住。
“你松开！”
“不松。”
林选稼看着李明玥，眼底湿润，“让他走吧。”
闻言，李明玥的身子忽然松懈，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林选稼稳住了她，跟着蒋大夫一起下楼，他礼貌地送人上马车，支付了答应的四百两银子。
这笔钱，蒋神医不收，“我什么也没做，如何能收你钱？”
林选稼却有坚持的理由，“您虽说没医治，但给了我想听的真相。我哥的伤没得救了，也就不费时间和银子了。这钱，您当然要收。”
送走了大夫，林选稼回二楼。
李明玥还在哭。
林选稼上前，轻轻拉了她的手，见她眼睛早已通红，不由得自己也鼻子发酸。
之前她还说他不是真心担忧林选熔，如今，倒连她也跟着担忧，怕林选熔从此瞎眼。
复杂又纠结的情绪，搅得林选稼意难平。
等了会，李明玥不再哭了，林选稼才退开，转身走进了屋门。
“林二。”
李明玥从身后叫住他。
林选稼停下来，“怎么？”
李明玥吸吸鼻子，仰头看着他，“现在怎么办？”
眼睛受伤，已是意外的意外，眼下最好的大夫也没办法，他们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要接受这个结局，等着被攸县的苏氏和林父诘问？
自暴自弃，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林选稼笑道，“不接受，不想被苏氏记恨一辈子，咱就继续找大夫。林选熔好不了，我只会比他更不好。”
为了寻医，林选稼又去找客栈伙计打听。人家是本地人，消息自然更灵通。
伙计也不见外，收了林选稼的钱，便给了林选稼一份名单。
除了姓蒋的神医，凉州还有哪几个叫得上名的大夫，都在这名单里。
从第二天开始，林选稼带着李明玥东奔西走，没想到，却处处碰壁。
那些所谓的名医，从前喜欢听人夸他们医术高明，但自从听说蒋大夫没法治这眼伤，每当林选稼登门求见的时候，他们直接把他拒之门外。
数日过去，没一个大夫肯到林选熔的床前看一看。
李明玥因为忧心，消瘦了一圈。
张伯特意点了大份的羊汤，让她好好吃饭，谁知她坐在饭桌边，面对平时喜欢的食物，竟一口也吃不下。
更别提林选稼。
他作为直接影响人，更是失落不已，每天从外回来，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见人，也不说话。
“这样下去不行。”
李明玥担心再找不到能医的大夫，林选稼怕是要先病倒了，那才得不偿失。
张伯同样担心，却没立场劝林选稼。林选稼是主，他是仆，哪有仆给主提要求的？
所以劝人这事，只能李明玥自己来。她知道林选稼不会轻易被说服，倒不如，找点什么别的事，转移林选稼的注意。
张伯扬眉，“去找苏挽允啊！”
李明玥疑惑，“为何？”
张伯说，“姑娘忘了？山上破庙那么些饥民，如今过得怎样？还缺什么物资？等等等等……你用这事拖住公子，不是正好？”
话是有理的，但李明玥有些犹豫。
因为她答应了林选稼，捐一千两银子给那些饥民。如果她现在找苏挽允，见面后，送了钱，该怎么说服苏挽允配合行事？难道直说，林选熔眼睛受伤、可能要失明？
眼睛失明若发生在普通人身上，即使痛苦几年也是可以承受的。
但林选熔刚参加了州府解试，也是最热门的几人之一，却不幸地从此瞎了……入仕、青云路等等，男子们最想要的前程，都和林选熔无缘。这种痛苦，绝非时间可愈。
而且林选稼一定会入仕。
彼时兄弟俩一见面，林选熔一见林选稼就会想起眼伤，就难过一次，精气垮塌，彻底颓丧，也不无可能。
正所谓，从未拥有便不怕失去，而天之骄子跌入尘泥，必是致命打击。
李明玥思忖良久，定下主意。
她敲开林选稼的门，与他认真说起此事。
“我赞同您的决定，继续寻医。人最不应做的，就是提前放弃。没到最后一步，谁知道有没有转机？”
李明玥的嗓音带着哭腔，却必须坚强起来。
林选稼安静听着，面上反而松快了些，轻声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李明玥怔了怔，“是嘛？我可能……真心担忧你哥了吧。”
决定好了，二人继续寻医，继续找名单上的人，一家家拜访。
那些人彼此互通消息，很快都知道了林选稼为救兄长费尽心力却始终无果的事，渐渐地，有人开始心软了。
这日入了夜，林选稼的门被客栈伙计敲开。
打开门，却见到一位曾经拜访过的大夫站在那儿。
林选稼要把人迎进来。
大夫却站着没动，严肃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哥的伤快十天了吧，已经过了最佳治愈期。现在要紧的已不是寻医，而是怎么劝说你哥接受命运。”
这话还隐含了另一层深意，没直接放上明面。
林选熔眼瞎了就不得不放弃科举，找别的谋生出路，这是最令人难受的。
“您特意来，谢谢您。”
林选稼仍感激这份真诚，但他态度不变。
大夫们都放弃林选熔，他也不会放弃，会一直留意各地名医，包括其他国家的名医……
因为这件事，林选稼晚饭只喝了一口羊汤，便放下碗筷，坐着出神。
“公子要保重自己，”张伯明知劝不住也要劝。
李明玥却更直接，把他没吃的羊汤又推到他手边，“再吃点，哪怕半碗？”
林选稼无奈叹息。
短短几天，他眼见着消瘦，眼下的青印也越发明显。
李明玥更担心他随时倒下，不觉口气加重，“不想吃也得吃。反正，你必须吃！”
林选稼看着她，面色复杂，只好端起面前的羊汤，猛喝了几大口，暖意迅速蔓延全身，心也变得饱胀。
但林选熔的眼伤怎么办？
不能想，不敢想。
林选稼忽觉胃里一阵痉挛，赶忙冲下客栈的楼，去附近的巷子口。
呕吐。
为什么会吐？他也说不清，大概因为同姓兄弟血脉相连，他通感了林选熔的疼痛。
林选稼病了。
张伯请了大夫来，说是林选稼思虑过重，心脉受损……
这些中医词汇，林选稼听不懂，但他精神确实不好，需要尽快放下心结，多多休息。
临睡前，李明玥熬了补心脉的汤，看着他一口口喝下。
林选稼眼眶又是一酸，只觉像个废人，无力地靠在床头，动也不动了。
他说，“别管我，去睡你的。”
李明玥不走，“我留着照顾你。”
林选稼皱眉，“你在，要我怎么睡？”
“困了就睡了！你赶紧闭眼，再拖下去天都亮了。”
李明玥泡了壶浓茶，坐在床下的桌边，看似打算留守一夜。
林选稼劝不动，打了个哈欠，“我不管你了。你要是累，别睡在这儿，回屋睡。”
“知道啦！”
李明玥欣然同意。
可等到天亮，李明玥发现自己回了床上。
至于她如何回屋的，恐怕只有林选稼知道。
林选稼始终过不了这道坎，从那天开始，态度慢慢变了。他病了，不再急切地外出寻医，有空时，他经常带李明玥去探望林选熔。虽说林选熔的病已经没有治好的希望，能陪着林选熔随便说说话也好。
兄弟俩经过几天相处，仿佛亲近了不少。
与此同时。
解试阅卷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府衙里，主考官和同考官商讨出了三位得解者，其中，“解元”得到所有人认可，以绝对高票当选。
明天即是放榜日。
公告誊抄完毕，主考官赵新维复核了最后一遍，当众封存入柜，等天亮由官差送去贡院张贴。
届时，榜上有名的是哪几个，自见分晓。
“解试榜单定了！”
消息传遍了凉州府衙的各个下属衙门。
明澈处理完最后的公文，准备离开值房，正走到马车边，听见几个衙役在暗处议论，提到了好几次“林公子”。
明澈不由停下，竖起耳朵仔细听。
原来，那些人说的并非他所想的“林选稼”，而是其大哥“林选熔”，是另一位林公子。
有人惊讶道，“你说什么？林选稼给林选熔寻医，自己累病了？”
另一人说，“就奇怪了！他们兄弟不亲，大家都没想到，林选稼会如此尽心！”
“正值解试放榜，说不定……林选稼故意表演？为了功名，什么事干不出？”
“不会吧？上次他哥被抓入狱，也是他来大牢救的？那次，多亏了明大人出手！”
“要照你这么讲，林选稼人品确实胜过旁人，他如果是今年解元，确实很合适。”
“那他哥就惨喽！好端端来凉州解试，却成了眼瞎的残疾？啧，天妒英才……”
“……”
议论仍在继续。
明澈沉默地回马车。
小厮站在侧窗外，问道，“大人，现在回家吗？”
“我想想。”
明澈捏着眉心，犹豫要不要去林选稼的客栈。几天忙下来，他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林选稼病倒，林选熔眼瞎……
同为读书人，明澈很理解林选熔的不幸，但事已发生，如何让林选熔接受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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