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学校走廊上挂着的倒计时牌无声地翻过一页:由84到了83。
这是高三学长学姐们的倒计时。
数字是血红色的,像一个醒目的伤口。每天清晨,值日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动它,塑料页摩擦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得见。那是时间被裁切、被丢弃的声音。
春天来了,以一种敷衍潦草的方式。
窗外的老槐树依然枯槁,枝桠僵硬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只有树皮缝隙里渗出一点点湿意,证明它还在呼吸。风倒是软了些,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而是像潮湿的、冰冷的纱布。空气里有泥土翻动和某种植物腐败混合的气味,那是校园花坛正在更换冬季草皮。
隔壁班陈露的位置空着。已经空了一周。
起初大家还会问,老师只说“病假”。后来便没人问了。空着的座位很快被复习资料和卷子堆满,像一个临时储物处。只有午后的阳光移动,会恰好落在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照亮细小的尘埃在那里无声飞舞。
周扬变得很沉默。
他不再转过头来讨论难题,而是整日埋在书堆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有一次收作业,我碰到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看我,迅速抽回了手。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谁都看得见谁,但谁都无法靠近。
课堂像一台精密但陈旧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
老师们的嘴唇开合,粉笔吱呀作响,公式和定理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被输送过来。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抓住那些漂浮的词汇,但它们总在触手可及的瞬间滑走,留下一片空白的回音。笔记记得很工整,一行行,一页页,黑色的字迹填满横线,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那些符号失去了意义,变成纯粹的、需要被复制的图形。
胃很安静,按时服下的药片似乎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堤坝。但另一种空洞感从更深的地方蔓延上来,不是疼痛,是一种失重般的虚无。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核心的东西被悄悄抽走了,留下一个勉强维持形状的壳。
午休时,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看书,只是想找一个没有试卷、没有窃窃私语的地方。
图书馆很旧,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纸张陈腐的味道。
我走到最靠里的书架间,那里几乎没有人。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那些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像密码,我一个也解不开。
在一排蒙尘的哲学书籍旁边,我停下了。那里塞着一本薄薄的、封面几乎褪尽颜色的诗集,书脊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我把它抽出来,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翻开,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但已黯淡的小字:“给所有在白天做梦的人。”
字迹被岁月侵蚀,有些模糊。
我随便翻到一页。纸张很脆,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上面印着短短几行诗:
“他们说,你要开花,要结果。
可我的根扎在水泥里。
我的季节是永夜。
我开出的花,名叫沉默。”
我站在那里。
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旋转的尘埃,也照亮诗页上那些沉默的铅字。
水泥、永夜、沉默。
我把那页诗抄了下来。然后把那片纸对折,再对折,放进校服口袋。
诗集被我放回原处,推得更深了一些。
口袋里那片纸很薄,几乎没有重量,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微小的、滚烫的烙印。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讲解一道关于“势能转化为动能”的例题。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光滑斜坡,一个小球从顶端滚下。
“忽略摩擦力,”他说,“它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因为它所处的高度势能在不断转化为向下的动能。”
我盯着那个简笔画的小球。
它从静止开始,被一个无形的力(或许是重力,或许是别的什么)推了一把,然后就开始向下滚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冲出画面的边缘。
它无法回头,无法停止,因为能量已经转化,路径已经设定。
忽略摩擦力。
可现实里,到处都是摩擦力。
空气的阻力,地面的粗糙,内心的挣扎。
但有时候,正是这些摩擦力让你慢下来,让你还能停住。
如果真像那个理想模型,一切光滑无阻,下落会不会变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加速度的必然?
就像我,就像陈露,就像现在的周扬,就像教室里每一个低着的头。
我们是不是也站在某个斜坡的顶端,已经被推了一把,正在无可挽回地加速下坠?
“沈断夏同学,你来回答,小球到达底端时的速度公式是什么?”
我站起来。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喉咙发紧,公式在脑子里盘旋。
很可笑,曾经的我也是意气风发的。
“V等于……根号下2gh。”我的声音干涩。
老师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公式要记牢。”
我坐下,手心里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答对了,而是因为在那瞬间的空白里,我仿佛看见自己就是那个小球,正沿着光滑的、无法停止的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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