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寒假最后一天。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崭新的教材。
高二下册,封面是清新的蓝绿色,印着“新课程标准”“素质教育”这样的字眼。
书页很新,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那种味道曾经让我安心——新的开始,新的希望。但现在,它只让我想到即将到来的、密密麻麻的课程表,和书页空白处即将被填满的、永无止境的笔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个渴望知识的女孩被扼杀了,只留下了一个得过且过的人。
母亲轻轻推开门,手里捧着一摞新本子。
磨砂封面的笔记本,一包黑色水笔,一盒替换芯,还有几个颜色不同的荧光笔。
“新学期,新开始。”她把东西放在桌角,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轻快。
我点点头,没有回头,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
新开始。每次都是新开始。开学是,月考后是,期末后是,寒暑假后也是。
可是……
每一次“新开始”,都迅速滑入旧的轨道,被同样的重力拉扯向同样的深渊。
父亲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晚饭时只有我和母亲。她做了简单的面条,我们沉默地吃着,餐厅里只回响着筷子偶尔触碰碗边的轻响和电视里隐约的新闻播报。
她几次抬眼看看我,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那欲言又止的姿态,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空气里。
饭后,我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书包。把那些崭新的、带着沉重期待的本子和笔一一放进去。指尖触到书包深处一个硬硬的、熟悉的东西。
我顿了顿,把它抽出来。
是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封面也不再簇新。我摩挲着它,没有翻开。里面记录的那些字句,那些被红笔划掉的“阴影”和“暗流”,那些在深夜写下的、见不得光的疲惫和疼痛,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把它放回去吗?
还是……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把它放回了书架最深处,还是用几本厚厚的、从未翻动过的竞赛题集把它挡住。
像埋藏一个秘密,或者一段不堪回首的病史。
然后,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班级群里在热烈讨论明天的开学,抱怨假期太短,分享着最后一点玩乐的照片。
周扬私信问我寒假作业最后一道数学题的思路。陈露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江边画的那幅画完成了——画面上是灰黄的江水和堤岸上一个模糊的、背对着的蓝色人影。她配了一行字:“送给你的,新的学期,祝你天天开心。”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回了一句简单的“嗯,你也是”。
关掉手机,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对面楼的灯光稀稀拉拉,大部分窗户都黑着,或许主人还在享受假期最后慵懒的夜晚。只有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像一条永不疲倦的河,低声呜咽着流过城市。
我坐回书桌前,却没有打开任何一本新书。目光落在桌角,那里压着一张从旧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背面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行字,是去年某个深夜,解不出物理题时随手写下的:“光的波粒二象性:既像波,又像粒子。那我呢?既像活人,又像幽灵。”
既像活人,又像幽灵。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混沌的思绪。我好像一直飘在自己的生活之上,看着那个叫“沈断夏”的躯壳,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坐在教室里,按时写下那些正确或错误的答案。
她的一切反应都合乎规范:考好了会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懈,考砸了会有恰当的沮丧和自责,被责备时会低头沉默,被鼓励时会轻声说“我会努力”。
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好学生”、“乖女儿”的角色,甚至骗过了她自己。
但那个真正的“我”呢?那个在胃疼时想尖叫、在看到排名时想撕碎试卷、在父亲怒吼时想捂住耳朵冲出家门、在无数个深夜里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酸涩的“我”呢?
她像一道淡淡的影子,被牢牢锁在这具顺从的躯壳里,无声地呐喊,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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