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满厅的乐声、人声都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头。方才舞池里浮动的笑语、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那支没完没了的轻快舞曲,此刻都被这一扇薄薄的门板挡了个干净。只有走廊极远处隐约飘来的几句笑语,像被夜风搅碎了尾巴,顺着门缝断断续续地钻进来,又很快消散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一点余音都没能留下。
窗没关严实,夜风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廊下梧桐叶子的青涩味道,也带着深秋夜里那股湿漉漉的凉意。那风不疾不徐地掀动桌上摊着的几张纸角,哗啦啦地轻响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翻弄那些纸页,又像谁压着嗓子在暗处窃窃私语。
他伸手撑住桌沿,冰凉的红木贴着他的掌心,那点凉意顺着胳膊往上游,在他被酒精烧得发烫的血脉里格外分明。
他低头,隐约瞧见桌上留着半盏冷掉的茶,白瓷杯沿还沾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茉莉香,那香气轻得像一缕游丝,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散着,却像一根细而利的针,猝不及防地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一处。
他想起从前宝意来店里,总爱点一杯茉莉茶,说这香气清,压得住金银器的冷硬气。彼时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低头抿一口茶,抬眼朝他笑时,满室的珠光宝气都成了陪衬,只有她唇边那点清浅的笑意,是真真切切落在他眼里的。
可如今那笑再也不会对着他亮了。
酒意顺着后脊往上漫,一波一波地涌上后脑,烧得他眼前的桌椅轮廓都微微发虚,墙角那盏壁灯的光也晕成了一大团昏黄。他扶着墙又往里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闷得没有一点声响,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像是整个人被裹进了一团稠糊糊的暗里。
“好热……”屋内传出一声娇滴滴的声响,那声音又软又腻,像从喉咙深处化开的一勺蜜糖,黏黏地粘在空气里。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胃里那股威士忌被这一声勾得又烧了上来,从喉管一直烧到眼眶,热烘烘地熏着他的理智。他反手扣上门锁,指尖在冰凉的锁扣上一顿,像是被那金属的寒意蜇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按了下去,听见那细微的“咔哒”一声在空寂的房间里散开,心里那股慌里慌张的燥意便像寻着了闸口似的,一浪又一浪地涌了上来,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紧接着,一具温香软玉便缠了上来。那人像一条没了骨头的蛇,柔软而灼热,带着满身浓烈的脂粉香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凉,一下子裹住了他。那股香是甜腻的、张扬的,和这间房里残存的茉莉香混在一处,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她仰着脸,睫毛上沾着点亮晶晶的粉,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奶糖,黏黏地又喊了一声:“好热……好难受……”
陆景明的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得晃了晃,脚下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她的腰。指尖触到旗袍滑腻的缎面,那凉滑的触感从指腹直直窜上他的神经,像是往他心口那团烧了整晚的火上泼了一勺油,火苗“噌”地窜高,将那点残存的理智也舔得干干净净。
薄暗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眉眼间有几分像宝意,尤其是那微微上扬的眼尾,含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软态,在灯影下一晃,竟同名正言顺的人有七八分相似。他心里那根被妒火与酒气绞得变了形的弦,便在这几分相似里彻底崩断了。
“急什么,你早晚是我的人。”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浊重,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火。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滑下来的碎发,指尖却故意在她耳尖上停留了一瞬,轻轻一捻,带着几分赌气似的狎昵。他感觉到怀里的女人娇声又往他身上钻了钻,手指勾住他的领带,一小截一小截地往下拉,指尖顺着衬衫领口往下滑,隔着薄薄的衣料去碰他锁骨处的皮肤。
陆景明的眼神暗了暗,那一瞬间,他想起宝意今晚在舞会上,对着傅家叔侄那副眉眼带笑的模样。她同傅若麟说话时眼波流转,同傅郁文并肩而立时姿态自然,像早已融进了傅家的灯火里,独独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晾在满厅的衣香鬓影之外。那画面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直直烫在他心口,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体面也烫得卷了边。妒火从胃里直窜上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将她往桌上一推,女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后腰磕在桌沿上,桌上那半盏冷茶跟着晃了晃,溅出几滴深色的水渍,落在灰褐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片印子,像一朵潮湿的灰花,慢慢洇进织物的经纬里。
“想要好受点,就要看你够不够听话。”他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酒精的沙哑,像砂纸在粗粝地磨蹭,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厉,从牙关里挤出来,混着威士忌的烈气。女人似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肩膀在他臂弯里缩了缩,随即又吃吃地媚笑起来,那笑声像掺了细糖的碎玻璃,扎得他耳膜生疼。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从半开的那道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深青色的帘布像被一只急躁的手来回撕扯,在暗夜里翻出沉闷的波浪。陆景明低头看着怀里人的脸,那眉眼像极了宝意,尤其是笑起来时眼尾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几乎要以假乱真。可指尖触到的温度,却带着说不出的陌生,皮肤上一层薄薄的脂粉发着腻,混着陌生得刺鼻的香,与他记忆里那个人相去甚远。
他忽然想起从前,宝意也曾这样靠在他怀里,那时她的身上没有这么浓的脂粉香,只有淡淡的茉莉茶香,清清爽爽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地亮在他眼前,不争不抢,却能把他整片心神都照得安定下来。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涌起的那点莫名的歉疚生生压了下去,像把一块浮木按进深水里,使了大力气,却按不住它一次又一次往上顶。事到如今,他没有退路了。从他在廊柱旁喝下第一口酒,从他对陈少东家那一个点头回以会意,从他把所有怨恨都织成一张网开始,他就已经站到了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出不去了。既然她要和他作对,那就别怪他心狠。他不信,等她被全港岛的唾沫星子淹得抬不起头时,还会不会用那种疏离而礼貌的眼神,淡淡地从他面上扫过去。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连一盏壁灯也没有点,只有窗外那点惨白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光斑。女人的娇声细喘在黑暗里响起,一叠一叠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混着窗外呜呜的风声,显得格外暧昧,又格外不真切。陆景明任由她攀着他的脖颈,任她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心里却在冷冰冰地算着时间。再过不到半个时辰,阿萍就会带着人“恰好”路过这里,到时候门一推开,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朱宝意就算有一百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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