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朱继璈从回廊转了回来,远远瞧见柱边站着的两人,脚步微顿,随即抬步走了过来。他走得不算快,可那挺拔身形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影,自有一种迫人气度。
“郁文,宝意,你们怎么凑在了一起,正好,我同你们介绍我的未婚妻静媛。”
朱继璈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话毕,目光先落在宝意身上,“前几日宝盛的风波刚歇,宝意今日来这舞会应酬,倒是真沉得住气。”
“三叔公说笑了,生意归生意,总不能因旁支那点内耗,耽误了正经事。”宝意不卑不亢地回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怯意,倒像是将那股子外露的锋芒尽数敛进平静语调之中。
傅郁文在旁静立,指尖轻叩酒杯,神色平淡地看着两人言语过招,并未插话。
两人跟着朱继璈走到阮静媛身边,朱继璈侧身扶着阮静媛起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静媛,这位是傅郁文,你从前听我提过的,是我老友。”
阮静媛屈膝微微颔首,声音温软:“傅二爷。”
傅郁文举杯回礼,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臂上,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只淡淡道:“阮小姐客气。”
朱继璈又转向宝意,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静媛,这是宝意,咱们家宝盛银楼的大小姐。我是家中老幺,按照家里的辈分我比她大一些。”
他也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宝意唤做“三叔公”,但无奈自家老爹当年风流,年逾七十又得了他,给他抬了三辈的辈分。
宝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轻轻点头回礼:“阮小姐,久仰。”
阮静媛抬眼看向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善意,她轻声道:“朱小姐客气了,久仰宝盛的大名,改日得空,我还要去银楼逛逛。”
她说话时语气温柔轻缓,字字说得真诚,仿佛这并非客套,而是心底里当真存了这样一份期盼。两人对视一笑,礼数周全,彼此的眉眼间都挂着得体的浅淡笑意,没有半分生疏,也没有半分逾矩,恰如这满厅衣香鬓影中最合时宜的一幕。
只是宝意指尖握着的酒杯微微泛凉,那凉意顺着指腹缓缓浸上来,叫她心头无端一紧。她清楚记得上一世阮静媛在朱继璈的葬礼上,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哭得几乎晕厥,整个人伏在灵前,单薄的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哀恸之态让在场宾客无不动容。可谁能想到,后来接手朱继璈在南洋的产业时,那份果决与狠辣,却是连朱家老辈都惊叹的。
那样一个在灵前几乎要随他去的痴心女子,转头坐进议事厅时,眼睛里却半分泪意也无,有的只是比刀锋更冷的清明,也正是这份认知,让宝意此刻面对她时,怎么也不敢全然以寻常闺秀视之。
“静媛身体抱恙又性子喜静,所以一直在房里静养。今日咱们自家人也算见过了,宝意,若是你得空,也可以来酒店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朱继璈的声音拉回了宝意的思绪,她抬眼,恰好撞见他眼底深处的探究。那探究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不浓不淡,却像细密的丝线,一点点缠过来,似要看透她方才片刻的失神究竟因何而起。
宝意笑意不减,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未改分毫,语气轻快道:“三叔公,那自然好,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她应得自然,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半分退避,像是只把这话当作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客套。
四人站在一处,表面上笑语盈盈,可各自心底都藏着事。
傅郁文的目光在宝意与朱继璈之间流转,指尖的酒杯轻轻晃动,杯底残余的酒液随着动作无声晃荡,映出头顶水晶灯碎碎的光。他嘴角仍噙着笑,眼底却比方才深了几分,像是对眼前这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颇觉玩味。
阮静媛安静地站在朱继璈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包带,细白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只面上仍是那副温婉安闲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干。朱继璈则看似随意地与傅郁文闲谈,言语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可话里话外,总在不着痕迹地探问宝意近日的动向,那语气拿捏得极有分寸,多一分则显刻意,少一分又觉平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如墨一般晕染开来,远处港岛的灯火星点似乎也稀疏了几分,只余下近处几盏街灯还幽幽地亮着。
水晶灯的光芒透过玻璃,洒在宴会厅的地板上,映出四个人错落的影子,那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最后又各自散开。
就在这时,侍者匆匆走来,俯身对朱继璈低语了几句,朱继傲眉头微蹙,随即对众人道:“失陪片刻。”
跟着他同傅郁文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待朱继璈转身离开时,宝意清晰地看到傅郁文眼底闪过的一丝戾气。
阮静媛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三爷近来事务繁忙,我帮不上什么忙,倒是辛苦他了。”
傅郁文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宝意身上:“朱小姐,万才同你说的西洋工艺,改日我让人把图样送到宝盛,你看看?”
宝意点头:“那就有劳傅二爷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口忽然一阵骚动,只见傅若麟同他父亲傅郁先跟在傅家老船王傅瑎礼身后一同走了进来。
傅若麟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那重,目光扫过全场,一眼便落在了这边的宝意身上,见她同自己那便宜二叔站在一处,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来。
宝意只觉得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占有与执拗,像块湿冷的胶布贴在身上,叫人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侧过身,与傅郁文继续方才的话题,仿佛全然未曾察觉那道视线,指尖却悄悄捻紧了酒杯壁——她早知今日这场合避不开他,却没料到他会这般明晃晃的直直看过来,倒像是特意做给谁看。
傅郁文顺着她微僵的肩线瞥见那道投向这边的目光,嘴角的淡笑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又用不急不缓的语气接续方才的话头,刻意抬高了些许声量:“……新款的镶口工艺我已让洋行的画师画了三版,下月便有珐琅料从马赛运抵港九,若是朱小姐得空,可先来我那洋行瞧瞧实物,比看图样更直观。”
他这话明着是说给宝意听,暗里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道投来的灼人视线轻轻挡在了外面。
宝意立刻会意,顺着他的话头颔首,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全然专注于银楼事务:“那便多谢傅二爷费心,等宝盛这边的新品布置妥当,我便专程过去叨扰。”
两人言谈间全是珠宝工艺的务实细节,从港濠两地客人对款式的偏好,说到南北金铺在成色印记上的微妙差异,再说到西洋珐琅与本地镶工的适配门道,一句连着一句,句句都是商圈里寻常的生意经,既合了场合,又半点不沾旁的私意。宝意接话时偶或低头看一眼杯中酒液,语速不疾不徐,带着几分真正行内人才有的从容,倒让旁人听着只觉得是两位商家在说再正经不过的买卖,听不出半分旁的计较。
不远处的傅若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节攥得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像是有股子火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却偏生无处可发。身边的傅郁先看出他神色不对,皱着眉拍了拍他的肩,压着嗓子低声斥了句“今天这样的场合里你要收敛些”,语气里有提醒,也带着几分长辈的告诫。他却只权当未闻,目光仍黏在宝意身上,半分不肯挪开,带着几分被无视的恼意,又混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偏执,仿佛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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