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阮静媛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瞧着竟有几分无辜。可宝意想起上一世灵前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和议事厅里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便只觉得这温柔底下,不知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那些旧事隔了一世,到如今见她这样温言软语,仍叫宝意不敢轻易信了眼前这番柔弱的表象。
“阮小姐多虑了,三叔公既然看重你,想来是不想你多忧虑。”宝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真伪。她也不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片深深浅浅的灯火,仿佛方才那句宽慰不过是风里的一句闲话,轻飘飘地出口,又轻飘飘地散了。
阮静媛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手帕细细折好,收回手包,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因为心里想着旁的事,又像只是借着这点细小的动静,让自己在此刻显得不那么无所适从。风又起了些,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几缕发丝掠过脸颊,衬得那柔和的侧影在夜色里有些单薄。
就在这时,厅内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是有人离席,也像是几位宾客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说笑。阮静媛闻声,像是被那点动静从自己的心事里唤了回来,随即直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裙摆,指尖顺着衣料上的暗纹轻轻抚过,对宝意轻声道:“该回去了,不然三爷该找了。”
宝意点头,正要与她一同往厅内走去,却看到阿萍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走过来,到她近前才压低声音说道:“小姐,夫人让我来寻您,说有位濠江来的客商想见您,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宝意闻言,脚步微顿。
她立在露台与回廊相接的地方,身后是沉沉迷迷的晚风,裹着露台外头花木的清气与夜色的凉意,一缕一缕地拂过来,身前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隐隐的厅堂,水晶灯的光从里间漫出来,将回廊口的暗处照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她一时没有急着迈步,只由着那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自己身上,心思却已飞快地转开了。濠江来的客商?她今日随父母赴会,固然有应酬交际的分内之事,可也确实存了借这场舞会拓宽濠江渠道的心思,只没料到对方竟会挑在这个时辰寻过来,倒叫人有些意外。
她侧头看了眼阮静媛,对方立在晚风里,眉眼间并无异色,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只温声道:“朱小姐既有正事,便先去吧,我自己回去便是。”
那声音柔和轻缓,顺着夜风送到耳边,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妥帖。宝意略略颔首,唇边仍噙着得体的笑意:“那改日再叙。”
说罢,她转身跟着阿萍往偏厅走,脚步不疾不徐,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摆动,脸上也不见半点疲色。只是她心里已将方才在露台上生出的几分倦意尽数压了下去,重新提起精神来,将这突如其来的会面在心里滚了一遭,预备着应付个周全。
穿过走廊时,两侧的花窗半掩着,夜风从罅隙里溜进来,吹得廊下纱帘微微拂动。
阿萍走在她身侧,压低声音禀道:“来的是濠江万昌行的少东家,说是早前同咱们银楼通过信函,想谈一批金饰的代销。夫人说这人来得突然,怕您应付不来,让阿萍来给您提个醒。”
她一面说,一面留意着四周动静,声音压得又轻又细,只够两人听清。
宝意听着,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眼底却比方才清亮了好些。
万昌行她有印象。上一世宝盛后期想打进濠江市场,曾同对方有过几回书信往还,两边本已谈到了要坐下细议的地步,只是那时朱家内部忽然生乱,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众人自顾不暇,这条线便生生耽搁了下来,后来也没能再续上。原以为这一世要等自己腾出手来,重新理清濠江的行情、寻个妥当的由头,才能再同对方搭上话,却没想到,对方竟主动寻到了舞会上来,这背后是看重宝盛的名号,还是另有所图,她一时也拿不准,只在心里存了个底。
偏厅里灯火昏柔,比不得外间正厅那般亮堂,几盏壁灯错落亮着,将满室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一位身着藏青西装的年轻男子正立在窗边等候,身姿挺括,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连忙上前两步,拱手笑道:“朱小姐,冒昧打扰了。”
“陈少东家客气了。”宝意含笑回礼,示意他坐下详谈,自己也在对面从容落了座。两人坐定后,侍者轻手轻脚地奉上茶来,白瓷盏里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地浮着,宝意便顺势端起茶盏,借那点温热的触感暖了暖指尖,也将方才回廊上被夜风吹凉的心绪稳了下来。她面上做得周到,既不失主人家的体面,也不显半分急切,只端着晚辈的礼数与对方叙话。
两人从濠江的市面行情说起,又聊到两地金饰款式的偏好,话头一个接着一个,竟十分投机。那陈少东家谈吐不俗,对濠江街面上的金铺银楼倒背如流,说起宝盛的手工与成色也句句在点,显是来前做足了工夫。
待谈得差不多时,那陈少东家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面上虽仍带着笑,语气却添了几分试探:“不瞒朱小姐,这次来,除了代销的事,我还带了句话——濠江那边有人问起宝盛近期的‘独家款’,出价高得很,不知朱小姐有没有兴趣?”
宝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将将凑到唇边,却停在了那里,茶汤映着她半垂的眼睫,波光轻轻一晃。她抬眼时,眼中已带了几分清明,那点子笑意还在,却淡成了面上的一层薄纱,底下尽是冷静的打量。
上一世她扯过那场内乱的由头,又见惯了旁支那些暗里伸手的伎俩,哪里还听不出这“有人问起”四个字的分量。前几日的风波刚歇,铺子里的客人也恢复如常,可这暗处的试探,竟已追到了舞会上来,倒是比她料想的更快、更急。
她放下茶杯,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稳稳地落下去:“多谢陈少东家告知。只是宝盛的独家款,向来只走正经渠道,旁的门路,就不劳费心了。”说完,她仍端端坐着,神色温文,像那话不过是极寻常的一句交代。
那陈少东家闻言,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钦佩的神色来,语气也松快了些:“朱小姐快人快语,是我唐突了。”他倒也识趣,没再往下打探,只将话头重新拉回代销的细处,略略商谈几句便有了结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那陈少东家便要起身告辞,宝意也跟着起身,却觉得腿脚有些发软,身子不似方才那般由得自己使唤,竟连站直了都费了些力气。她只当是这一晚周旋下来,精神绷得久了,又在露台上吹了凉风,才会如此,便暗自缓了口气,想借那一点意志将身子的倦意压住。可指尖刚离了杯壁,那股虚软非但没散,反倒顺着四肢漫了上来,连掌心里都沁出几分黏腻的潮意,额角也隐隐发烫。
那种烫不是寻常的体热,而是从掌心、从指尖、从颈后一点点漫上来的,像被温过的丝绸裹住了皮肤,黏腻而燥热,叫人无端心慌。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只觉得唇瓣干得发紧,像许久不曾沾水,连喉咙里都跟着泛起一阵细密的渴,心口也莫名跳得快了些,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得她耳畔都嗡嗡作响。
不对劲。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惊了一下。她自小养在深闺,身子虽不算健壮,却也极少有这样莫名虚软发热的时候。平日里纵是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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