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雪约了夏折柳三回,回回都撞在她不得空的当口,后来索性和含雪说在自己休假时去寻她。
只是把寿儿一个人放在家里她是不太放心的,只能厚着脸皮将寿儿也带着,给含雪致歉。话还没说完,就被含雪截了去。
含雪今日穿了一身海棠色的衣裳,人比花娇。她斜倚在榻上,指尖捏着一颗葡萄,斜眼睨过来,眼底既有嫌弃也有打趣:“难不成孩子他爹死了,连孩子也不管了?”
夏折柳倒是希望刘大死了才好。她心里这么想了下,唇角扬了扬,低头对寿儿说:“叫姨。”
寿儿的双眼湿润,仰头望着含雪,他如今已经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了,怯生生地“呜”了一声。
夏折柳解释了下寿儿的情况。
含雪惋惜道:“竟然还是个小哑巴。”
说着就将手中的葡萄顺势塞进了寿儿的口中,看着寿儿露出受宠若惊的小表情,她也忍不住掩唇笑了笑。
夏折柳一看便知含雪只是嘴上嫌弃,心里是半分也不厌恶这个孩子的,遂牵着寿儿在她身侧坐下。
这亭台建得极高,临湖而立,视野开阔,景致绝佳。只是天色未免也变得太快,不多时,竟落了雨。
雨点噼啪打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淅淅沥沥不绝于耳,倒也算别有一番惬意。
含雪歪在榻上,姿态慵懒,“如此好景,不作诗一首当真是可惜了。”
夏折柳干笑了声:“你怕不是忘了,我不会作诗?”
“这么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含雪扶了扶额,“我看你只会吃那些糕点!”
夏折柳从碟中拈了一块糕点,先掰了半块喂给寿儿,余下的送到自己嘴边,半趴在桌上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的,“会吃不挺好的,会吃才不会饿死。”
含雪:“你就这点志向。”
夏折柳不置可否,眯着眼正要夸这糕点甜而不腻,门帘一动,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绯色衣袍,长身玉立,发梢沾着些许水汽,越发衬得肌肤白皙,容色艳丽得极其夺目,活脱脱一个勾魂夺魄的艳鬼。
那“艳鬼”一进来,目光落在了夏折柳的身上。她的心滞了一瞬,竟然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好在那目光只停留了片刻,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含雪,语带几分笑意:“你邀了好友来,怎么没告诉我?”
含雪笑盈盈地起身,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不是你说的今日公务繁忙吗?我当你不会来了。”
说着,又吩咐丫鬟:“把爷最爱的茶送上来。”
二人落座,你一言我一语,自然亲昵,倒像是一对寻常夫妇,完全不在意她的存在。她慢慢放下了心。
怀中寿儿吃完了嘴里的糕点,又伸长小手去勾孟行舟身前碟中的糕点,被夏折柳一把按住,柔声哄道:“不能多吃。”
孟行舟这才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怎么从未听过这孩子说过话?”
夏折柳正思忖着要如何作答,含雪已经先一步替她答了:“这小儿有哑疾。”
孟行舟稍显讶异地“哦?”了一声,随机道:“可曾看过大夫了?我府中有位极厉害的大夫,不如让他瞧瞧?”
他这般好心,倒是显得夏折柳的警惕太过了。夏折柳忙不迭地谢绝:“不牢孟大人费心,我已寻得专治哑疾的大夫,今日正要带他去将军府医治。”
一说这话,她瞥了眼亭外的天色,忙又补充:“时候不早了,就不多叨扰二位了,多谢款待,我们先告辞了。”
她一起身,孟行舟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们过去。”
夏折柳的头皮一紧,“我们可以自己过去。”
孟兴州也看了眼外头,“如此大的雨,你们要如何去?”
夏折柳一时语塞,出门前,他们没有料到会下雨。
见她答不上来,孟行舟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跟上,正巧我回府也会路过将军府,算不得专程送你们。”
错过了推拒的最佳时机,夏折柳只得带着寿儿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马车上,夏折柳一路精神紧绷,将寿儿牢牢护在怀中,唯恐再出现上回那般让孟行舟抱起寿儿的那事。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将军府门口,夏折柳佯装镇定地抱着寿儿下马车,孟行舟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撑开一把伞递了过来,笑得有些无奈:“再着急也别淋雨,若是病了,可怎么好?”
此时雨势正大,夏折柳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了伞柄,忽然又想到,若是她真的接了这把伞,他日孟行舟再寻上门来就剪不断理还乱了。
于是手一松,往回缩。孟行舟像是早知她会是如此反应,一把按在了她的手背上,“若是不想要伞,那不如我撑着伞送你进去?”
夏折柳只好道:“多谢孟大人赠伞。”
她没有看见,孟兴州的视线落在某个发方向。那里立着一个挺拔劲瘦的身影,手执一柄油纸伞,姿态如雨中翠竹,赏心悦目。那人正望着这边,黝黑的眼眸被雨雾模糊,看不清其中神色。
孟行舟像是能读懂他的情绪,遥遥对他挑衅一笑。
那一笑,如同一柄利剑刺穿了苑相离的胸口,他穿过厚重的雨幕,看到了昔年,孟行舟端坐马背上,神色冷傲,朝他讽笑的画面。
......
日子照常过,夏折柳开始做清点货物的活。这日她正在布行后头点布,忽觉门边有动静,抬眼望去,门框里竟然探进一颗脑袋,鬼鬼祟祟,正四下张望着什么。
看清那人是刘大时,夏折柳沉了脸。
顾不得多想,她一把抱起远处石凳上正安安静静看画本的寿儿,闪身躲进角落处的阴影里。
刘大的眼神还在逡巡,已经抬脚打算迈过门槛,猛一抬头,撞上夏折柳戒备的目光,“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大没有瞧见寿儿的身影,便直起腰,双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地说:“来布行自然是买布的。”
夏折柳也不戳穿,只道:“既然是来买布的,那就去前头。”
刘大不得不去前头,一双眼睛却四处乱瞟,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找谁。
“到了。”夏折柳停下脚步。
刘大伸手摸了摸架上的那匹布,问了一句价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拔高声音:“你们这是黑店不成,卖得这么贵,就不怕我报官抓你们吗?”
夏折柳看着他,神色平静:“你是来挑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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