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是个很勤快的性子,从前下夏折柳昏迷不醒的那些年月,都是张□□一整个人撑着这个家。每日里起早贪黑,不仅养活了年幼的寿儿,还养活了踏上昏睡的夏折柳。
如今夏折柳醒了,张□□依旧不改往日的勤勉,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脱不开身。是以寿儿大多数时候,都是夏折柳带在身边。
这日,陆大人差人过来传话,说找到了以为专治哑疾的大夫,夏折柳忙抱着寿儿出门。
陈大夫的马车停在布行门口,似乎是有要事缠身,只匆匆掀开车帘让他们二人上马车。
车行之间,陈大夫隔着小几,粗略问了寿儿的情形。何时不能言语,平日可曾发过声,可曾用过什么方子,这些夏折柳早有准备,一一道来。
陈大夫心里有了些计较,捋着胡须说:“待会儿老夫亲自看过便知晓如何医治了。”
为何是待会儿呢,寿儿不是在这里吗?
夏折柳心中的疑惑未解,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她往外一瞧,他们竟然到了将军府。
陈大夫并不多言,拎着药箱便径自下了马车,拾级而入,夏折柳也跟了上去。
原来陈大夫这一趟要医治的,是苑相离。
进了内室,陈大夫先命人煮了一锅褐色的温汤,药气氤氲,他让苑相离伸出手来,缓缓浸入药汤中。
夏折柳瞧见,那双手上竟然布满了陈年冻伤,疤痕纵横,冻裂的伤口层层堆叠这,触目惊心。
前世她在军营里时,苑相离的手上也有冻伤,但她会时常给他擦药,还给他缝裹手的物件儿。这一世他却是独自熬过了在军营的这些年,未免也太操了些,手都冻成这样了。
泡罢温汤,便开始上药膏。陈大夫下手极重,指腹按着药膏生生摁进伤处,疼得苑相离眉峰紧蹙。
夏折柳站在一旁,双手早就拧在了一起。见苑相离蹙眉,她到底没忍住:“大夫,您.....轻一些。”
陈大夫横眉一竖:“这点子疼都受不住,如何上战场?”
“战场上已经很疼了,平常的日子就不能精细些吗?”夏折柳嘀咕。
陈大夫撇嘴,又一指头药膏摁了上去。夏折柳看得“嘶”了一声,仿佛那疼是落在自己身上一般。
陈大夫无奈又好笑,想撂挑子不干了,“这么心疼,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夏折柳心里这么想着,当真接过药膏,在一旁坐下,小心翼翼地涂抹起来。
她的手指纤软,指腹落在手背伤处,轻轻的,痒痒的。苑相离的手臂很不自在,下意识地要缩回去,却被她一把按住了。
夏折柳头也不抬,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孩子一般:“三郎,听话些,我给你上药。”
苑相离垂眸望去,她低着一张脸,肤色白净,睫毛浓密地垂着,鼻梁小巧挺拔,唇紧抿着,处处透着关切之色。
这瞬间,他胸口积压的各种情绪,都被温柔地一一抚平,整个人奇异地安静下来。他想起从前,只要与她待在一处,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岁月静好。
正上着药呢,夏折柳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温软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上次在书房里看的,是我的画吗?”
苑相离的脸就跟被火烧了似的,热意翻滚,慌忙地颤着睫毛。
“不是。”他答。
夏折柳却一点儿也不信,追问道:“不是我的画,那又是谁的画?难不成你除了画过我,还画过别的女子?”
不是,只有你。
苑相离的喉间发紧,这句话在即将脱口而出时,被噔噔跑过来的寿儿打断。
寿儿跑过来抱住夏折柳的腿,夏折柳习惯性地将寿儿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亲昵地问:“怎么啦?”
苑相离脸上的热意瞬间褪尽,冷静了下来,手不受控地捏紧。
夏折柳也和刚好上完了药,放下药膏,对陈大夫说:“大夫,劳烦您替他瞧一瞧。”
陈大夫看诊时,夏折柳屏息凝神,半分不敢打扰。在看完诊后,才用一双热切的眼眸盯着对方瞧。
陈大夫收回手,“倒不是什么难治的顽疾,每隔三日带他来我处诊治,针灸配合汤药,慢慢便可开口。”
事情比想象中的也要顺利得多,夏折柳竭力按捺着神色,可那喜悦还是从眼底一个劲儿地冒出来,连声音都愉悦起来:“多谢陈大夫,只是不知,您的医馆开在何处?”
苑相离却先开了口:“日后你带着孩子来将军府即可,陈大夫每隔三日,也会来为我看伤。”
陈大夫一脸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反驳,臭着一张脸点点头。
夏折柳并未留意两人之间的暗涌,只欢喜地抱起寿儿,在他脸上亲了亲,“寿儿,太好了,你很快就能说话了。”
......
当夜归家,夏折柳便将这个好消息说与了张□□听。
张□□惊喜万分,两人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激动,说到后面,张□□细问了一下这位陈大夫的名讳,知晓后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一瞬。
夏折柳不解,为何忽然就不说话了。
张□□郑重地说:“这位陈大夫,应当是从前在太医院当差的。他辞官多年,寻常百姓可都是请不动他的。”
夏折柳身躯一震,倏然明白过来,若不是陆照萤从中周旋,以她们这般微末的身份,怕是请不到陈大夫为寿儿医治。
二人面面相觑,“陆大人这份恩情,要如何报答才好?”
陆照萤那样的人物,什么都不缺,她们一届平民,又能拿出什么来感谢她?
张□□托着腮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眼看着就入夏了,蚊虫一日多过一日,要不,咱们缝个驱蚊的香囊送去?待日头冷了,咱们还可以缝制皮帛手套?”
做香囊,夏折柳算是小有经验,便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连夜描了花样,后几日又选了上好的布,塞进晒干的艾草、薄荷与丁香,一针一线缝得格外用心。针线穿行间,夏折柳又裁了一块素色的料子,给苑相离也缝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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