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军的使团在凉州只停留了五日,便再度启程东归洛阳。
时值三月,官道两旁,杨柳绦绦。拂面的风里仍然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车驾粼粼而行。越是接近雍州的地界,裴迁安愈是心神不宁。那些思绪如同被春风催生的野草,漫无边际,悄然生长。
行近关中腹地,眼见岔路口一方路碑指向正东的洛阳,另一方指向正南的长安,他终是叫停了行进的车队。
下车后,裴迁安对此次犒军的副史、礼部郎中刘昶便是郑重一礼:“刘大人,劳烦您持旌节,率使团先行回洛阳复命。裴某……”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长安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大约是有些时日未见大长公主殿下了,心中有几分挂念。故而欲绕道前往,耽搁两三日。”
刘昶久历官场,闻言了然,颔首应下:“裴大人放心。下官自会向圣人陈明。巡视边情后,顺道探访亲旧,亦是人之常情。”
“如此,便有劳刘大人了!”
裴迁安拱手又一礼,不再多言,径自去队伍中牵了一匹快马,翻身而上,独自折入了南去长安的官道。
马蹄踏过溪涧,溅起水花。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心中纷乱的思绪也渐次清晰起来。
他想,此行绕道长安,大约是为两桩事。
公事,是兄长那夜于篝火旁的嘱托:回纥又起暗流,布勒特底细不明,若有机会可向殿下探问。
私事,便是为那纸落满尘埃的婚书。
三年了。
先帝驾崩于庆和十一年七月,如今是成贞三年三月。
二十七个月的丧期早已结束,民间嫁娶也早已放开。唯有他与永宁公主之间,仿佛永远停在了那个发生骤变的秋天。
如今朝中再无异动,幼君的帝位已然安稳。这桩原本用来捆缚裴、谢两姓的赐婚,也当有个了断。
他只想问上她一句:这婚约,是否就此算了?
此行,他没有惊动驿站和官府,只凭记忆中的舆图与一路打听,在次日下午,单骑抵达了长安城北的皇家陵园。
陵园静谧,松柏森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寂。
值守的陵官见突然有佩金鱼袋的紫袍大官策马而至,忙上前行礼:“此为皇家禁地,请问贵人尊讳,前来所为何事?”
裴迁安勒住马,翻身而下,解下身上的鱼符递去,道:“兵部侍郎裴迁安。途径长安,特来拜谒先帝陵寝。另,有要事欲求见镇国大长公主殿下,烦请通传。”
那陵官闻言,面色诧异,待验过鱼符,将其递还,声音更恭谨了几分:“回裴侍郎,殿下如今,并不在陵园之内。”
裴迁安握着马鞭的手一顿,抬起眼:“不在?”
“是。”陵官垂首,谨慎地回道:“自去岁春暮,殿下便已移居长安城中,只每隔十日前来祭扫一次。细算日子,上次殿下来时,还是前日。”
再往后的话,裴迁安便有些听不清了。
去岁春暮,也就是说,在他后来又寄信前来问安时,她或许便已不在陵园长住。
心底又逐渐纷乱起来。或许,她并未收到那封来信,故而才没有回音?
他决定不再深思,而是径直问道:“去岁应有一封从洛阳寄予殿下的私信,不知可有送达殿下手中?”
陵官忙不迭回道:“自是不敢怠慢。几乎每月皆有洛阳而来的信笺,都尽数转交殿下了。可自殿下移居城中后,陵园未再收到什么信笺,想来是驿使直接送往殿下的私邸了。”
闻言,裴迁安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所谓的她可能未曾收到,又是他的自欺罢了。
那人看到了信,她只是不愿再回罢了。
裴迁安深吸了口气,有些冷。随即,抬眼看向陵官:“殿下于长安城的私邸,在何处?”
陵官略一沉吟,道:“隐约听殿下旁边的侍女随口提过,是在永昌坊内。那坊毗邻昔日东宫旧址,颇为清静。但具体的门户,下官便不知了。裴侍郎入城后,可于坊间询问,或是知会雍州牧。”
裴迁安微微颔首:“多谢。”
话罢,他不再多言,重新上马,一扯缰绳,径直往长安城前去。
入城后一路探问,虽几经周折,但好在,于暮色初至时,他终于寻到了那处私邸。
宅院并不大,但墙内斜伸而出的海棠却十分显眼。枝干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海棠花,开得甚是热烈。
裴迁安在巷口勒住马,静静望了片刻。
便是因这一处海棠的景致,她才会选择此处作为私邸?
他收敛心绪,不再多想,将缰绳系于宅院前的柳树枝干。
抬手欲叩门之际,忽停住了动作。
他低下头,掸了掸官袍下摆与靴面的尘土,又仔细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交领和襟袖。稍整仪容后,方才再度抬手,将木门叩响。
等了许久,府中隐有脚步声而来,不疾不徐。此刻,他只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莫名要比木门那头的脚步声更大些,指尖也有些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又仿佛在门那边停顿了许久。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终于被缓缓拉开。
可开门的,并非预想中的侍女阿茳,却是一位身着窄袖胡服的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肩背挺直。五官生得俊俏深邃,眉骨高耸,鼻梁高挺,一双眸子为琥珀色。未戴冠,也未束发,任由墨发极松弛地落于肩背,落拓不羁。
几乎可以肯定,那人绝非仆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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