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微风中,谢云昭的声音很平静。
裴迁安缓缓直起身,仍旧望着她的眉眼。
他想,身为她的未婚夫婿,此时若要质问她那人是谁,大抵也是名正言顺的。
但他最终没说出口,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那般质问,未免太过失仪,也太不体面。
更要紧的是,若她坦言那是她的情人,甚至直言那人是她收的面首,他也并不能如何。
静了片刻,谢云昭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十分得体的淡笑,声音很轻:“裴公子,让你久等了。”
“嗯。”裴迁安应道,没有半分客套的推辞。
他等得的确够久了。
三年,等到了这个王朝从动荡走向安稳,也等到了某些原本清晰的事情,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谢云昭略一颔首,目光转向那位身着胡服的郎君,语气和缓了许多:“松霖,你先回去罢。”
那位名唤松霖的男子微微欠身:“好。殿下既有贵客,那我便先回府了。”他略作停顿,又关切道:“殿下仔细着避风。药……我明日再送来。”
“嗯,有劳。”谢云昭温和道。
松霖不再多言,对裴迁安也并无额外的礼数,只是目光不着痕迹地将他又打量了一番,随即步履轻捷地迈过青石门槛,背影很快消失在在巷道尽头。
待那人离去,谢云昭将目光收回,看向裴迁安,道:“先进屋罢,晚些会有人前去照料马匹。”话罢,她便转过了身。
裴迁安提步迈过门槛,转身轻轻合拢木门,随即跟在谢云昭身后。又略微加快步子,不动声色地与她并肩而行。
暮色渐沉,天色已有几分暗淡,却仍可看出院中那株海棠花的繁盛。
二人绕过影壁,往内院深处去,一时无言。
唯有谢云昭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在晚风里清晰可闻。
行过几丛修竹,裴迁安终是开口问起:“方才那人说,殿下在服药?”
“嗯。”谢云昭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
漫长的沉寂,再度笼罩在二人之间。
行过几道回廊,谢云昭将裴迁安带入一间会客的厅堂,引他入座。
阿茳闻声而来,身上也残存了些许药草的气息。她为裴迁安奉上一盏热茶,又为谢云昭倒上温热的清水,便默默退至门外候着。
屋内,烛火揺曳,谢云昭礼节性地示意裴迁安饮茶,随后轻声问道:“裴公子自洛阳而来?”
“不是。”
裴迁安看着瓷盏中清澈的茶汤,顿了顿,声音更轻缓了些,“在凉州办完差事,返归洛阳时,便……来接你。”
“嗯。”谢云昭垂眸,温和地笑了一下,“这桩婚事,的确是搁置了许久。”
她似是在斟酌话语,良久,才道:“三年前先帝赐下这道婚约,裴公子应当也知先帝用意。”
裴迁安未答,只静静望着她。
谢云昭接着道:“裴家世代忠良,裴公与裴使君更是国之栋梁。从天历年间至今,这大盛如今一半的江山,是裴家上下合力稳住的。裴、谢两氏之间,早已血脉相连,休戚与共。如今朝局初定,幼主根基渐稳,我想……”
她抬起眼,望向他:“这桩婚约既已完成使命,或许不必再强求。”
话音落下,屋内烛火随风晃动。
裴迁安望着她的眼眸,倏然笑了一下,脸色旋即又沉了下去。
然后,他缓缓开口。
“谢云昭。”
谢云昭怔了一下。她没有听错,他的确在直呼她的名字。
裴迁安眸光幽深,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你对我公平吗?”
“什么……”谢云昭有些错愕地望着他。
裴迁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行至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蓦然传来了春雨敲打屋檐的轻响。
他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之中。
“当年先帝为笼络裴家,也为了给皇太孙铺路,赐下了这桩婚约。帝位更迭时,祖父与兄长依照先帝遗愿,力保皇太孙即位。又经去岁末西北大捷,如今坊间都在传‘裴与谢,共天下’。”
他略作停顿,道:“裴家上下虽忠贞不渝,却也怕‘功高震主’之言,也惧‘兔死狗烹’之祸。如今幼主安稳,殿下便要单方面终结这桩联姻,可曾想过,若落在旁人眼中,又当是何种意味?是裴家失了圣心,还是天子欲要行鸟尽弓藏之举?”
“再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好似在自嘲,“三年前,我从扬州返归京师,在通济渠遇风浪,九死一生。彼时,殿下一封书信寄来,便将议政之权托付于我,我也从未推辞。可殿下自己却在长安城……”
他想起那封杳无音信的问安,想起方才那名男子从容的背影,将话语刻意咬重了几分,不留情面:“另寻新欢?”
话音落地,屋内陷入死寂。
许久,他终于能够渐渐松开紧绷的指尖,略微平复了情绪,这才敢转身看她。
他看到谢云昭眼中的错愕与不安,看到那双眸子里渐渐生起的阴霾与痛楚。
裴迁安不给她言语的机会,再度躬身长揖,字句清晰地道:
“臣,裴迁安,特来迎殿下回洛阳完婚。”
声线平稳,且,不容拒绝。
良久,谢云昭轻轻叹了声,语气有些无奈。
她终是颔首,妥协道:“好。我随你回洛阳。”
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夜风卷入屋内,带来泥土的涩然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与药香之中,谢云昭再度开口。
“他不是新欢。”
裴迁安抬眼看她,知她此言指的是那位名为松霖的男子。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他愿意,听她的解释。
谢云昭的目光仍是沉静无波,“去岁春,我时常起幻觉。有时是漠北的风沙声,有时是故人的面容。精神也有些不好,夜里难眠,白日恍惚。这般症状,从前在回纥时也有过。”
裴迁安眉头微微一蹙。
“后来,在长安城瞧了许多大夫,汤药吃了无数,皆无良效。”她继续道,声音平淡,“我想起昔年在回纥,当地医者曾以漠北的青峰草为我入药,可略微缓解。于是便托人寻了一些漠北的药商。”
她语声渐缓,“松霖是常往返大盛与漠北草原之间的药商之子。昔年在回纥,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是旧识。他知晓我需要此药,得空时,便常亲自送来。”
言至于此,裴迁安已然听明白了。
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彻底消散。同样是去岁,先有回纥药商与殿下往来,后有回纥势力暗中向兄长示好。这真的是只是巧合么?
他略微收敛了思绪,凝望谢云昭,迟疑了片刻,又问道:“那如今,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谢云昭看着裴迁安眼中的关切,听着他温和的嗓音,有些茫然,下意识道:“大约不影响完婚。”
闻言,裴迁安一怔,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没来由的气恼。他面色微沉:“我不是此意。”
谢云昭谔然,连忙低低道了声:“抱歉。”
他无奈地轻叹了声,又轻声唤她:“殿下。”
她也只是轻声回:“裴公子。”
望着谢云昭体面又像是在习惯性防守的神情,裴迁安顿了一瞬。
他好像,略微知晓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殿下在长安,”他缓缓道,“似乎把自己养得有些差。”
此言落在谢云昭耳中,像是一句……温柔的责备?
竟令她骤然无措起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很好,想说并无大碍,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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