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燕归轩的。
他应该朝风阑说了什么,风阑点头后待在了屋外,并没有进来。
但至于说了什么,江砚舟也没留下印象,因为此刻他神情恍惚,对别的事根本思考不能。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面具。
萧云琅把面具留给了他。
方才,萧云琅摘下面具,放到了他手中。
“我把面具留给你,这些天如果再碰上雷雨夜,你就点灯,再把我的面具放在枕边,我替你拦住那些声音。”
萧云琅也已经吩咐了风阑,要是再遇上这样的天气,就让侍从们来弄出点动静。
弹琴吹笛也好,干脆念书也行,反正不要让江砚舟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困在惊雷暴雨中。
“我的面具是借,之后我会来找你要回,要回的时候,我要检查。”
明明他们掌心之间还隔着一张冰冷的铁面,但江砚舟却觉得萧云琅的温度顺着面具传了过来,把他烙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云琅说:“你答应我看顾府上,府上当然包括你自己,届时我会检查,你有没有照顾好东宫的小先生。”
小先生……
江砚舟手指慢慢摩挲过面具。
在这些话之前,就是这张面具,带着萧云琅温柔的力道,落在了他额头上。
即便迟钝如江砚舟,也知道这样不寻常,因为尽管隔着面具与纱幔,但这无疑是一个……亲吻的动作。
吻。
因为江砚舟当时抬眼一直看着,所以他能从萧云琅缓慢的触碰,和托住自己后脑的指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郑重。
就像他变成了一颗明珠,或者一缕摇晃的火苗,被人小心翼翼拢住,遮挡了寒风。
他好像成了值得被安放进萧云琅掌心的宝物。
从方才分开到现在,江砚舟耳根才后知后觉,唰地一下瞬间红了个透!
他面颊薄红,眼神飘飘然,像素白玉盏里盛了半盏新醅的红宝葡萄酒,泛着若有若无的醺意。
萧云琅轻轻一碰,居然让江小公子无酒自醉。
但是,但是这不对啊……
江砚舟的脚步在短暂的飘忽后,在屋中来回不安地踱步起来。
吻是亲昵,是温存,是关于爱慕的最柔软的仪式。
萧云琅喜欢他?
萧云琅……怎么会喜欢他?
江砚舟用力攥紧了手里的面具,表情逐渐变得迷茫,他
像走进了一片奇怪的浓雾里。
萧云琅怎么能喜欢我呢?
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万人景仰的千古帝王,是史书上辉煌的篇章;
而他江砚舟,只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渺小之辈。
这念头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刺穿了他,江砚舟倏地停下脚步,觉得心口被刺得一疼。
他不由举起手中的面具,捧在高高的地方,仰头静静瞧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把手收回来。
他将面具慢慢抱进怀里,填补了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江砚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但不知为什么,眼眶又有些发酸。
刚才的一切必须是他震惊之下的胡思乱想,也只能是胡思乱想。
因为……他没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
萧云琅不能沉溺在他这种人身上。
夜色绸得化不开,江砚舟的房门紧闭,门的另一边,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
星子的光闪烁着,在逐渐变化的天幕中黯淡下去,江砚舟服了药躺上床,这一夜,彻夜未眠。
但他一直静静躺着,默默待到了他平日起床的时间。
因为没睡好,他起来时有些乏,靠在床柱边坐着,风阑进来时看到他的神色,一怔:“公子昨夜没休息好?
江砚舟下意识想矢口否认,但可能是嗓子有些干涩,话不由停了一下,这一停,他踟蹰着改了口:“嗯……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么,不奇怪吧。
偶有一次睡不好确实正常,风阑去开了窗,舒缓的风透进来,窗外风景正好,蝴蝶点着院中花草。
江砚舟靠着柱子偏了偏头,望出去,目光没有落点,轻声问:“殿下出发了吗?
风阑:“是,一早就走了,临行前他让我给公子的书房里送了一封新的字帖。
“是殿下亲自写的。
江砚舟眼眸不受控制一动,但他眼睫颤了颤,又把眼里的光压了回去。
侍从进来服侍收拾,风阑注意到萧云琅的面具被搁在了枕边,便叮嘱侍从注意着些。
江砚舟用过了饭便去了书房,翻开了萧云琅的那幅字帖。
前两日萧云琅已经给过他一帖,书的是一篇写景的短赋,是萧云琅自己作的。
武帝在文学上也有一定造诣,虽然写的东西没入过课本,但也传下了几篇不错的词赋。
他写给江砚舟的字帖跟他自己平时落笔的字不太一样。
毕竟
萧云琅的字很有气势风格笔走龙蛇但字帖是拿来临摹的江砚舟如今还写不了那么难的行笔。
所以萧云琅难得耐心写了一篇工工整整堪比打印的字。
江砚舟本以为今日这一篇可能也是萧云琅什么赋
……是前人之作诗经·唐风·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江砚舟虽然字不行但看了么多的史书和古文诗词这样的名篇他怎么会看不懂意思:
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呀?让我遇见这样好的人你呀你呀你这样的好我该怎么办呢?
最初写下这篇诗的人在问谁?而后世抄录下来送给别人的某位太子又想问谁?
江砚舟啪地一下用镇纸盖住了纸张可惜镇纸太小字帖太大一个盖不住随随便便露出一行都在问“子兮子兮”让我怎么办。
怎么给他一幅这样的字帖?
不能乱想不能乱想江砚舟颤着手指心道我……
“公子!”
江砚舟遽然松手下意识手忙脚乱把字帖翻了过去等盖住他才愣了愣又不是不能给别人看我在做什么呀……
“公子。”风阑疾步沉声“宫里来人传召您入宫。”
江砚舟愣了愣被一封字帖扰乱的方寸和神色慢慢收敛眨眼人就已经重新镇静下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面颊心想正好今天这个面色不用敷粉也能直接去见皇帝了。
太子上午刚离京下午永和帝就把太子妃召进宫。
昨晚刚目睹了萧云琅宫门强掳江砚舟上车的士兵们也没想到下午刚重新换值上岗就又跟江砚舟见面了。
嗯太子妃看起来还是这么憔悴也不知道昨晚回去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江家已是罪人小太监却和颜悦色这样的神情看的自然是天家的意思。
“殿下皇上体恤您身子骨特让人备了去明辉堂的轿奴才扶您上去。”
江砚舟:“多谢公公。”
他刚要伸手迎面走来要出宫的人两方正好撞在一块面对面。
不是别人正是晋王萧风尽。
晋王这些日子入宫给母妃请安的时间增多他看见江砚舟依然抬着下巴端着漫不经心的笑脸:“哟真巧啊见过太子妃——”
他故意把声调懒洋洋拖长,周围宫人听着这样的轻怠,无人敢作声。
一个太子嘴毒,一个晋王嘴欠,这两位在朝堂外的地方发挥神通时,大部分时间没人敢吱声。
江砚舟眉头微蹙,没准备应他。
他本来就不喜欢晋王,有宫里落水的事在先,加上如今是“落魄的江家遗子”,拿什么表情对晋王,都没有问题。
但晋王就是这样,遇上不理他的,反而更来劲:“恭喜太子妃啊,宁州**族老拿出铁卷,江家保住了九族,江侍郎再一倒,皇后又被软……哦不,是抱病于宫中礼佛养身,江家品级最高的,不就只剩你了吗?”
他冲着轿子抬抬下巴:“看,陛下都在抬举你呢。”
对着亲爹刚被斩首的人说恭喜,实在太不是人话,宫人们都有点听不下去,皇帝身边那位小太监琢磨着还是得打个圆场,怕江砚舟悲愤过度跟晋王闹起来。
但江砚舟已经转身,上了轿一落帘,一声都没有吭过。
小太监一喜,巴不得无事一身轻,忙尖起嗓子唱:“起轿——!”
太监们抬起轿子,在小太监的手势里迈开步子匆匆离开,晋王揣着袖子以得胜者的姿态悠悠叹气,觉得没劲。
看,江砚舟当初能拖着他落水的疯劲还不是在权争中消磨没了,疯一时算什么本事,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嗯……接下来就是他跟他六弟的场子了,太子的位置嘛,他也很有兴趣坐坐啊。
江砚舟在轿子里呼出口气,他刚才差点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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