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隐翰登门拜访太子妃。
江砚舟从前在江家,虽然身子也虚,但是觉少睡不好,所以起得不晚,因此江隐翰自以为来的时间很合适。
但他在前堂喝了一盏茶、两盏茶……两壶茶下去后,江砚舟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他越等越不耐,以为江砚舟故意给他下马威,忍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了。
“不知太子妃究竟在忙何事,”他按着烦躁,咬牙切齿地礼貌询问,“可否再替我通传一声。”
给他续茶的侍从道:“殿下每天巳时左右才起,现下应该刚起,还要洗漱用饭用药,大人稍后,再过片刻就到了。”
巳时!?
隔三差五要上朝,除了休沐要点卯的江侍郎完全无法理解有人居然能睡到巳时才起!
而且他既然没起,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太子府上下人是存心的,这一点他领教了。
江隐翰把火气吞回去,又端着茶水等了片刻,江砚舟终于姗姗来迟。
他到后,别的侍从退下,给了主人说话的空间。
江隐翰端详着他,发现江砚舟是真不一样了。
回门那天还以为是错觉,但听了江临阙描述元宵宴后偏殿的事,就明白江砚舟今非昔比。
也是奇了,从前那么贪生怕死一个人,如今敢拿命来押注。
难道是终于想通了,觉得自己反正没几年好活,那大家都别想痛快?
江隐翰把装着解药的瓶子推给他:“不想被太子府发现的话,还是现在吃吧。”
江砚舟却不急,收起来:“不急。”
因为已经被发现了。
江隐翰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
他们兄弟二人从小就不亲近,在江丞相的教导下,江隐翰看不起无能的人,更别提是无能的江家人。
加上江砚舟性格不好,他们连这样安**着喝茶的机会都少见。
江砚舟:“我从江家带来的那两个小厮,你带回去吧。”
反正他也不需要每月朝江家送消息了。
江隐翰意外,这两人居然还没死??
江砚舟敢冲撞江临阙,他们以为那两个仆从不是死在江砚舟手上,就是已经死在太子手上,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还真是不一样了。”
但他们之间也没别的闲言好聊,江隐翰硬邦邦转述江临阙交代的话:“春猎时父亲还想跟你说说话,到时候你去找
他。”
元宵宴后
启朝的目的当然是想展现自己大国风范和勇武之气各国勇士也不愿错过机会。
谁赢了谁自然才是最骁勇的那个。
江砚舟却直接说:“不去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而且春猎白天人多晚上住行宫也不方便。”
史书上不是什么都记。
比如春猎为期三天地点在风林猎场晚上住附近行宫都是萧云琅告诉江砚舟的。
再比如风林的行宫去岁刚由工部组织修缮翻新。
工部尚书正是魏家的魏老大人。
行宫建筑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工部脱不开干系。
借江砚舟之口特意朝江家人提一提行宫是给他们提个醒。
如果江家在春猎时什么都不做那届时就由太子府来。
江隐翰在听到行宫时心里动了动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的确是准备在春猎做点什么但江砚舟又不可能知道。
江隐翰事办完了当即起身:“我话已带到去不去随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到底姓江跟爹闹脾气差不多得了否则……呵。”
他仿佛仁至义尽踏着蔑视的尾音出了门路过廊下看到有仆从还挑着杆子在悬挂宫灯觉得不解。
元宵都过了怎么还在上新灯?
不过反正也与他无关。
江隐翰前脚刚踏出太子府慕百草后脚就冒了头把解药接过来细查。
“嗯是真解药没错不过你也用不着他们的东西哪有我的好。”慕百草道。
府里的管事王伯也来找江砚舟他递上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公子这是今晚家宴的菜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今晚要设宴也很好奇都有些菜自打来了太子府尝过厨子手艺他对吃东西还是很期待的。
江砚舟饶有兴致打开册子——
然后他的目光呆住了。
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看不懂一份菜单他有一半都看不懂。
什么“燕返春林”、“君子四品”都是现代社会中完全没保存下来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菜。
江砚舟默默合上了册子还给王伯。
他还是适合别人做什么就吃什么不适合点菜。
“挺好的。”江小公子镇定地说。
王伯:“
不用改了吗?或者说您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吩咐一声厨房就能备料。
江砚舟摇头:“不用,就按你的安排来吧。
王伯颇为遗憾地收回册子。
江公子看着喜欢很多东西,可吃的从来不挑口味;
好像喜欢古玩字画吧,但那些东西总是欣赏后就搁在书房百宝架,束之高阁,不像其他藏家会把东西放在身边把玩。
什么都可以,其实也相当于什么都无所谓,甜的苦的无所谓,值钱的不值钱的也无所谓。
江小公子是真过得开心吗?
病了几场,人都瘦得没几两肉了,要是心里再不能快活一点,那过得该多难受啊。
王伯年纪大,总容易拳拳慈心,兀自犯愁。
太子也一样,王伯从西北王府,跟到京城王府、太子府,看着萧云琅从小孩长成少年样,一脚踏入京城腥风血雨。
可算算年纪,他又才多大,就得跟豺狼虎豹们争命。
如今再来江砚舟,一个两个的,都还只是孩子啊。
王伯叹气,他能做的,也就是守着这一方宅院,帮他们点点灯,顾顾家了吧。
*
待到月上柳枝头,银辉遍染,太子府内宅热热闹闹开了宴。
既然是家宴,就没那么多规矩,心腹幕僚、还有风一风阑等几个近卫也落了座。
跟皇宫的大宴一比,没有歌舞喧嚣,但大家伙儿面上的笑都真,屋檐下的灯、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比宫宴更有人情味。
虽然没那么多规矩,但江砚舟还是和萧云琅同案坐在高座,萧云琅先举杯谢过众人为太子府的竭心尽力,这才开宴。
江砚舟终于见识到了那一道道名字深奥的菜。
原来有些菜他平时吃过的呀!
只是不知道名字而已。
不是说大宴的菜都有讲究、工序复杂么,那他平时就能随便吃到……
“想什么?萧云琅忽的出声。
在皇宫里,他不能随时看向江砚舟,可在家中,就没有这样的顾忌。
江砚舟回神:“啊,没有。
萧云琅亲自给他盛了碗汤:“没有就赶紧吃,你不能饿着,吃了饭才好进药。
江砚舟拎勺,舀起汤里炖得酥软浓香的鸽肉,心说应该是所有幕僚平日伙食都一样吧。
太子给自己的心腹待遇是真不错啊。
如非必要,他不怎么喜欢在人多的场合扬声说话,因此只在旁边静
静吃东西听萧云琅跟其余人笑谈。
把酒言欢潇洒风流江砚舟一口口嚼着看着这样难得放松的萧云琅。
真好啊他想。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跟大家一起过节。
从前别人家热闹他都是局外人唯一对他好的那家他也没能待到跟他们一起过年。
现在不仅能真正融入宴席里面还有萧云琅。
他所有的运气大概都在这儿了。
吃过饭侍从们来清了桌面每桌都送上了笔墨
江砚舟这才知道等下要放飞霄灯笔墨是用来在霄灯上写祝福、许愿望的。
萧云琅提笔就落龙凤凤舞铁画银钩两行堪称墨宝的字一蹴而就——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他写完发现江砚舟捏着笔连墨都没沾像在沉思又像盯着灯发呆。
萧云琅想起他那一手字这霄灯怕装不下太子妃几行心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飞快拉平了唇线一本正经伸手:“我来帮你写?”
江砚舟立刻如获大赦把灯推了过去:“好啊好啊。”
萧云琅提笔:“想许什么愿?你说我写。”
江砚舟双手撑桌捧着下巴偏头看灯:“我没什么愿望殿下随意写吧。”
萧云琅握着笔的手一凝他讶然扭头对上江砚舟的眼:“没什么愿望?”
“对啊。”
江砚舟在屋内灯火间面庞如玉眼神温润他像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带着一分慵懒、两分恬淡和十分的满足。
他说:“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很好。”
萧云琅用不着他许愿庇佑因为他日后必定名垂千古万事顺心;启朝的轨迹已定天下兴衰自有路也不需要他来写。
至于他自己能来到这里遇上萧云琅他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愿望哪里还敢贪心许别的愿?
江砚舟眼波盈盈里面盛着萧云琅见过的最漂亮的光。
却看得他如鲠在喉。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所求哪怕圣人心怀天下那也是愿望。
世间多的是人许愿时灯下一张纸怕不够写佛前几句话怕不够说人的心很小装得又很多。
江砚舟哪怕说不信许愿都比一个愿望都没有更能让萧云琅接受。
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随着他不解的动作
晃了晃:“殿下?
他不明白萧云琅怎么停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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