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宴后,小神医慕百草已经避开别人耳目,在太子府候着了。
江砚舟睡着了,被萧云琅抱回燕归轩也没醒,睡得很沉。
慕百草用银针扎过他几个穴位,抽回针后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蹦起来:“不会错,就是‘不见月’!”
萧云琅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有点神思不属,闻言回神:“什么?”
“一种剧毒!虽说是慢性,但格外折磨人,每月十五毒发,发作时能让人痛不欲生,如万箭穿心,多硬的骨头也能给你砸碎了,跪地求饶。”
“这还是我从师父藏起来的古籍里看过,还以为这药早失传了,居然有幸还能见到!”
慕百草原本因为见识了传说里的毒,而眉飞色舞,但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萧云琅的脸沉得能结冰了。
慕百草终于从激动中回神,意识到场合不对,不是因为发现新药而沉浸在个人世界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又想起什么,回头望了望江砚舟,纳罕又不可思议。
“这样的痛,他怎么忍下来的?”
萧云琅也很想知道。
就在方才,他还以为可能只是有点难受,但慕百草说,万、箭、穿、心。
江砚舟说过,如果要杀就给他一个痛快,因为他怕疼。
一个怕疼的人,却一声不吭忍了整场宴席,直到行事顺利,才痛呼出声。
但他就连闷哼,都很克制,萧云琅还记得抱着他时,他浑身抖若残叶,因为疼,也因为还在克制。
明明江砚舟就没剩几点力气了。
这样的他,如果光说他只想朝江家复仇,那就太狭隘了。
江砚舟先救江北,再谋边疆,江北灾民因此得救,西北僵局也露出一点破绽。
江小公子有国士之能,是栋梁之材。
哪怕他想为自己谋更广的出路,想做官,萧云琅都甘愿给他铺路,因为他是心怀天下,惦记黎民百姓。
但是。
做这一切的人,居然不为名不图利,他说他只是……
为了我?
萧云琅难以遏制地又想起初见时,江砚舟一席红衣,在烛火中看向他时的眼神。
又知江小公子,可能有龙阳之好。
难道他对我抱有——
萧云琅倏地握指成拳,骨骼发出清脆咔嚓声。
慕百草吓了一跳,往后一蹦。
“我天,刚刚是桌子裂开的声音吗!你看
起来好吓人!
但小神医咂摸一下,又道:“不过你哪天不吓人,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萧云琅轮廓深,烛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抹不开的阴影。
他按着指骨,嗓音沉沉:“慢性、每月需解药、江砚舟自己还知道。
一条条数下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毒跟江家脱不开干系。
慕百草听到这话,低呼一声,摇头叹气:“虎毒还尚不食子呢,江临阙也太心狠手辣了。
跟江家要算的账又多了一笔,萧云琅现在只关心:“能解吗?
“能!慕百草笃定,“只是他底子不好,即便解了,一两年内,每月十五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如果出现胸闷、疲惫,都是正常,不用担心。
说到底子,萧云琅道:“太医曾说他天生……
萧云琅顿了一下,慕百草却直接了当:“说他天生体弱,活不长?
萧云琅凝着眉,缓慢一颔首。
先前不觉得,如今再听这句话,却只觉刺耳。
“我一开始探着也觉得如此,不过刚才细查,又察觉到点别的。
慕百草伸出两根指头,模仿着游走的动作,“他虚脉之下,其实隐隐还藏着一线生机,很奇怪,矛盾,但确实存在。
“顺着这抹生机好好治,好好养,小神医两根指头一并,铿锵有力,“他仍有机会长命百岁!
萧云琅沉了一晚上的面色终于稍霁,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松开摁了半晌的指骨:“怎么治你说了算,要什么尽管开口,救下他,我欠你个人情。
慕百草也直爽,拍了拍药箱:“人情就不必了,诊金能翻个倍吗?我从江北回来,路上还自掏腰包治了不少难民,实在是囊中羞涩啦!
他羞涩得理直气壮,萧云琅一哂:“让王伯给你支银子。
慕百草嘿嘿笑:“行,我看你挺在乎这位新幕僚,现在能放心了吧?
萧云琅神色又复杂起来。
离放心还早。
尤其是他知道了……江砚舟可能喜欢他。
这要是换个人,无论男女,萧云琅直接避而远之了事。
但偏偏是江砚舟。
拽晋王落水险些去了半条命,忍着剧毒疼痛谋算边疆,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萧云琅……
于情于理,萧云琅都不能,也不该疏远他。
但是萧云琅对情爱之事从来漠然置之,也不准备
改变。
他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从来不赌人心。
小时候拜师后日子过得好些时六皇子萧云琅听到身边一个太监家里出了点事日子难过赏了他一点银钱。
太监当即跪谢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说愿为殿下肝脑涂地说得那是情真意切。
小皇子信了而后太监叛了。
处死太监的时候嬷嬷按着他的肩要他好好看着。
“殿下您能挣出这条命不容易世上人心最难测奴婢不愿您做个冷心冷情的人可若我们连活都成难事还讲什么七情?”
六皇子听着背后的声音尚且稚嫩的脸在这样的言辞中绷着神情盯着那血淋淋的太监。
“真情难得您身边更难遇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舍了这份念想无欲则刚来日您不必为任何人痛也不会被任何人摆布能左右您的只有您自己!”
牢笼荆棘伴随六皇子整个幼年和少年。
嬷嬷说她对萧云琅尽心也是有私心的不全为了萧云琅。
可她对萧云琅也是真好因此萧云琅虽不信情但好歹是没长成个刻薄寡恩的人。
老师也教他要以仁治。
因此萧云琅该铁石心肠时从不手软该宽容时也够大气。
也从来没准备把心递给任何人。
如果江砚舟真喜欢他他仍会继续以国士之礼待江砚舟且注意分寸决不逾矩。
要对他好又让他不至于误会。
时间一长以江砚舟的聪明就算真对他有额外的情愫应该也会淡下去。
如果是他想多了江砚舟其实没那意思那么皆大欢喜。
萧云琅快刀理清无论如何得先把江砚舟身体养好还要告诉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用这样拼命。
江砚舟本来天生体弱凡事都该先想想自己身子。
他萧云琅还没废物到连个养病的环境都给不出。
以后也得看紧了人不让他凡事都再自个儿忍着。
*
元宵宴结了闹出的事却还要上朝堂。
乌兹使团当晚就被送回驿站看管巧的是刑部还真在他们屋里搜出了青蓬草!
这是江砚舟和萧云琅都没料到的真是老天都不帮着乌兹。
乌兹使团立刻就被软禁起来
虽然他大喊冤枉但事到如今他说不说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想怎么办。
永和帝本不急着把目光投向边疆,但乌兹上赶着送机会,那他断没有不要的道理。
由太子提议,捏着此案与乌兹协商边境马匪侵扰之事。
皇帝同意商议,而魏家急着想在之后的内阁占据主导,高呼“陛下圣明”,马屁拍得震天响。
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江家。
江临阙居然也没唱反调。
他不仅表示支持,还把魏尚书夸了一遍,说他忧国忧民,心系边疆。
这一通下来,把魏尚书夸得警铃大作,当即清醒了。
怎么,姓江的老东西跟他儿子一样吃错药了!?
魏尚书眯起眼,瞬间心态也不飘了,重新缩回脖子,眼珠滴溜溜转着思量。
世家两大派系都偃旗息鼓,这次朝堂议事居然分外和谐。
至于苦主江砚舟……朝上却无人在意,国事之下,谁还记得一个病秧子?
他本来三天两头生病,中个青蓬草,反正也没死,之后拨点东西慰问下,也就差不多。
在皇帝眼里,江北赈灾之后,江家失利,江砚舟暂时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下一次能认真想起这个儿媳,估计就是再度跟江家对上的时候。
朝局起落,无用之人如蝼蚁,不值得在意。
而不被这些人在意的江砚舟,此刻正被萧云琅镇在府里,露出雪白的一段手腕,老老实实被小神医把脉。
如今总有人是在乎他的。
江砚舟这次不是生病,不见月发作过去,睡了一晚,吃了药,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今天才知道宴席上给他诊治的人居然是慕百草!
一代医圣慕百草,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编写著名医术典籍,直到千年后,也是中医必读的经典。
没想到慕百草原来早跟萧云琅有交集,这一点史书上可从没写过。
两位传奇人物,这么重要的交集居然都没有记载,也太可惜了!
江砚舟恨不得提笔自己来做史官算了。
江砚舟又一个劲儿地盯着慕百草看。
慕百草为人直爽,大大方方,但**砚舟那会说话的眼看久了,头回发现,自己居然面皮也不是很厚。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了。
因为江砚舟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睫毛一眨,就扑朔着闪烁。
慕百草一边脸红,一边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拿出了神医高深莫测的姿态,装得一本
正经。
江砚舟好像更赞叹了。
坐在一边的萧云琅:“……”
他看慕百草突然端起高深的架子,莫名觉得有点手痒。
再看江砚舟,江砚舟——
他是不是头回见谁都会这么一瞬不瞬盯着看??
慕百草虽然被称小神医,但实则已经快及冠,比他们还大一两岁,不过因为年少成名,大家叫习惯了。
小神医医术绝顶,长得也还不错。
还是个男的。
先前柳鹤轩好像也提到,江砚舟第一次见他时,那眼神,看得柳鹤轩真要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对江砚舟说话都不禁比对旁人更温和。
“不谈出身,江小公子是真的容易招人喜欢。”柳鹤轩如是对萧云琅道。
萧云琅手骨痒了半天,眼看慕百草明明把脉完毕,要收回手了,却碍于还想摆摆神医架子,享受被人仰望,又把手指搁回了江砚舟腕间。
萧云琅终于“咚”地一下在桌面重重一敲。
江砚舟和慕百草心口同时一跳,慕百草吓得立马缩手。
木板沉沉响动,萧云琅嗓音更沉:“摸出什么了吗?”
“嗯嗯,跟羊脂玉似的,皮肤真好……咳,不是!”慕百草求生欲极强,“没有大碍了,接下来就按照我开的方子用药,一天三顿外加辅药丸,一次也不能少!”
江砚舟拉下袖口,不太确定的小心觑着萧云琅的神情。
他早点时间已经顶着太子殿下乌云密布的脸,乖乖把不见月来龙去脉都交代过了。
太子英明,表示理解。
毕竟他们最开始中间隔着皇权和江家立场,确实不是事无巨细坦白的时机。
但是,在谋划元宵夜宴前,萧云琅已经给予足够信任,江砚舟还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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