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琮州守备军大营内,风七正跟都指挥使的副官喝酒。
两人喝得都很尽兴,酒过三巡就称兄道弟,投缘得很,简直就差当场拜把子了。
又咕咚咚干一碗时,城东一道红色的信号烟火咻地升空,在漆黑的夜里拖出火花长尾,漂亮又欢快。
副官醉醺醺抬头,打了个酒嗝:“哪、哪家放烟花?”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脖子上一凉一重,一把寒凉的刀就这么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风七带着酒气,却半点没有醉意,他在近卫里算是活泼的性子,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我主子的烟花,好看吗?”
说完根本不等副官反应,拽着醉汉就拖了出去,他一手拿刀,一手扯下副官腰牌,在七百士兵尽数拔刀的兵戈声中扬声高喊:
“琮州知府与守备军都指挥使涉嫌朝廷重案,现已被太子缉拿,琮州巡防即刻由东宫接管,违令者一律以谋逆罪论处,可就地格杀!”
谋害皇子和谋害太子不一样,尤其这个太子还领了圣旨在外办皇差,还真就能往谋逆上靠。
两千多的守备军全部集中在一起,方便琮州的人调派,更方便了萧云琅一步到位。
如果都指挥使或者副官还能主事,这群人可能会跟着他们走,但现在定睛一看:好嘛,上官已经全让人拿了!
他们就是混口饭吃的小兵,有家有室的,犯得着突然背什么谋逆的大锅吗?
而且对面的人还亮了兵刃,虽然他们人更少,但七百比两千,真要打起来,他们守备军这边还是得**啊。
守备军群龙无首,识时务者为俊杰,纷纷表示如今谁说了算就听谁的令。
风七立刻将人拆分,一部分去严守城门,加强城防,琮州今夜起开始**,防止消息短时间内外泄到京城;
另外分出多个小股,去到各个官员宅邸外,贴身督管诸位大人。
太子的人马也散开一部分跟着守备军,名为协助,实则也是监督。
锦衣卫的人游巡,确保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能互传。
一夜之间,琮州官场变了天。
知府宅邸那五百守备军还在听着院子里飘出来的小曲儿,莫名其妙就被命令糊了满脸,掉头成了搜查知府家宅的人。
侍卫给三个伶人结了银子,他们按着唱累的嗓子拿着钱,欢欢喜喜走了。
屏风全部撤下后,这才知道席上就坐着个隋夜刀,哪里
有半点太子的影子。
“哎——隋夜刀起身伸了个懒腰,点评,“其实我更爱听江南雅调,不是喜欢勾栏小曲的人,真的。
属下笑着把刀捧给他,魏无忧和柳鹤轩从外面绕出来,隋夜刀拎过刀子:“干活干活。
只有刑部侍郎还在自己小院里被迫养病,两眼一抹黑。
信号烟花炸响后,烟雾轻轻在城东庄园的空中飘散,江砚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手里端着碗汤慢慢喝。
从前夜里天气太凉,他身体又不好,还没在敞开的庭院中这么用过饭,边吃边可以欣赏夜景,也是意趣横生。
他刚才其实已经吃好了,只是最后这一味养生的汤还没上,风阑让人直接送来后院。
须臾后,萧云琅迈过长廊,衣摆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他边走,边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往旁边一抛。
近卫忙伸手接住,萧云琅坐在石凳上,收着长腿:“什么汤,好香。
“炖了乌鸡,至于里面加的其他东西江砚舟也认不全,有些小药材切得很碎,“殿下试试?今晚事情急,您用过饭没,要是没有,在这里吃点?
“吃过了,汤来一碗我尝尝。
风阑去盛汤,萧云琅又对江砚舟道:“您什么您,他纠正,“是‘你’。
江砚舟眼睫几不可察一扇,默默捧着碗,假装喝汤很忙,没有办法接话哦。
**说什么的时候,总有各种小动作能躲回去。
雷雨夜那晚后,要是第二天睁眼萧云琅就在旁边,江砚舟指不定当场能炸得比今晚这朵烟花还红,得亏萧云琅不在,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冲淡尴尬。
萧云琅端了汤碗:“几个官宅,还有宋家那边都去了人,宋家庄子太大了,人又多,恐怕得翻一晚上。
厨子试了新的方子炖汤,汤色清如琥珀,鸡肉的鲜香、枸杞桂圆等的回甘全化在这口金黄里,不油不腻,啜饮一口,暖意从舌尖滚到胃中,浑身上下都冒出舒坦的气息。
满院里都飘着温厚的香。
萧云琅本来只想尝一尝,结果汤的确不错,他今晚赶路前其实只随意塞了几口,于是又来了一碗。
江砚舟吃好了,他看着萧云琅搅动勺子舀肉,想起他们一块儿吃饭时,萧云琅总会给自己挟菜。
江砚舟吃得慢,腾不出手,所以总是被投喂的那个。
他心头一动,揭开盅盖,用汤勺挑出一块
肉来,放到萧云琅碗里。
萧云琅一顿,抬起眼来,江砚舟已经快速盖上盖子,端端正正把手搁在膝上,垂着眼,好像在认认真真欣赏石桌上的花纹。
只有他发丝间的明珠惴惴不安晃了晃,出卖了某位小公子的动静。
萧云琅眸子里被晃出了笑,叼起那块肉嚼进嘴里,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饿了,不然汤怎么这么有滋有味?
江砚舟觉得萧云琅在看自己,他甚至有种自己被太子拿来下饭的错觉。
搭在膝盖上的指尖碰在一起,一下,又一下,他必须找点正事转移注意力,不然萧云琅这根本躲不开的视线要把他灼熟了:“宋家那位,在厅堂上直言家里秘辛的……
“宋意存。
萧云琅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他喝完了汤,搁下碗:“把他带上来。
比起宋家主挣扎着被带下去的狼狈,宋意存形容整洁,衣衫也未乱,只是一双眼依然灰败,黯淡无光。
虽然大约猜到了他的目的,不过有妄图拔簪伤人的举动在先,近卫们职责在身,依然给他的手腕上了镣铐,也没让他靠得太近。
江砚舟偏头看他,忽道:“是你安排刺客,在驿站刺杀我?
宋意存先前在宴席上,一直规规矩矩不敢抬头直视皇家贵人的尊容,如今却平静地目视前方,他看了看江砚舟,又看了看萧云琅,明白了什么。
“江家竟也并非一条心。他说着江家,却是自嘲,“是我。
江砚舟:“为什么?
宋意存手里坠着镣铐,肩膀带得下沉,他却像是终于松快了,仰起头,看了看澄澈如洗的夜空:“从哪里说起好呢?从……那些个学生进京告御状讲?
原来徐闻知等人进京想告御状的事走漏风声,知县和通判雇了人劫杀,宋意存不知怎么也知道了这条消息。
他却正想引京官来查琮州,于是也雇了一批人,追上去对付那些**。
不过即便如此,学生还是只活了一个徐闻知。
当然,宋意存雇的这些人并不知道雇主的目的,只知道是来**,并且有两单,干掉**后,他们还要埋伏在京城到琮州的路上,继续**。
这次等到的就是江砚舟。
而宋意存之所以会这么干,是因为——江北赈灾。
江砚舟一愣:“江北赈灾?
宋意存人还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他笑起来时,有股很苍
凉的味道:“太子妃可知江家想倒卖江北赈灾的粮食通过宋家的手可对粮车动手的事被发现得太快了太快了啊。”
所以这笔买卖江家没有做成。
江砚舟当然知道因为是他给了萧云琅消息断了江家和上官家这条财路。
历史上赈灾案东窗事发没有这么迅速丢失的粮食没能追回朝廷不得不重新支钱凑粮补上。
虽然上官家依旧被拿下但重新筹粮耽误的时间里江北有饿死的人。
正史中那没追回来的粮成了钱进了江家的口袋。
可如今没有粮食到了江北稳住灾情而春猎后工部和户部互咬咬下一个户部郎中江家为了让案子断在这里得掏钱补上户部某个窟窿。
一笔生意没成跟魏家撕咬又贴出去一笔江家自然不甘他们必须得再来一拨进账。
那钱从哪儿来呢?
宁州今年的田税不好再擅动他们于是把目光又放回了琮州。
他们要宋家再运一批私茶。
“我们家从祖上开始卖茶虽然少不了给官员打点但其余都很规矩可我叔父接手后某些东西变了接着仲清洑到任琮州。”
“他要我们卖私茶。”
宋意存深深凝视着江砚舟:“他背靠江家我们若是不答应他就能让我们在琮州活不下去。”
江砚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江家的确做得出来。”
宋意存疲惫地深吸一口气。
宋家现任家主自己也贪婪跟仲清洑一拍即合往下宋家某些人包括宋意存在内却是为着亲朋的命不得不跟着干。
宋意存想伸手揉一把脸但抬到一半又被镣铐带了下去
茶叶利润最大的路有两条一条往内走京城一条往边疆那里不愁销路。
私茶要绕开茶马司往京城查得严往边疆路太远哪边都难。
可私茶的生意必须是信得过的人亲自走不能交给外人宋意存的哥哥一年前就死在了去边疆走私茶的途中。
“现在江家急着要钱逼我们近期冒险再走一批这一次……轮到我了。”
宋家主舍不得自己亲儿子去就让宋意存走虽然事情办完从没亏待过他银子可人都没了人都要没了要钱又干什么呢?
别看中原春景已经布满但这个时节走边疆
不小心都还有冻死的人。
宋意存近来本就憔悴拖垮了身体经不起长路折腾。
他无妻无子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哥哥**如今他说不定也要**他还有什么可念的?
宋意存笑起来手里镣铐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不如大家一起死叔父、仲大人还有远在京城的江大人他们凭什么能坐在我们用命换来的金山银山上享清福!?”
宋意存狠狠啐了一口:“呸十爷我不干了!”
“我自知死罪难逃他们更是罪无可恕!这世道啊!这**的世道啊!”宋意存仰天大喊他眼中有血丝但是没有泪“他们逼我做不成人那就都杀了还所有人一个清静!”
院中一时沉寂下来除了宋意存的呐喊声回荡就只剩下镣铐的萧条碰撞。
江砚舟终于知道了这场历史上不存在的刺杀是怎么来的了。
因为他帮了江北风起青萍这风从粮食吹到清茶从江北到京城又到了琮州。
江家的急迫成了压垮宋意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愿再忍宁可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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