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才突然察觉,她中计了。
胡远一口否认所有事情,根本不是想狡辩,就是为了故意激怒她,让她急着要当庭定他的罪,然后在灭门案还没理清、连半点实据都没有的前提下,被迫和他当庭对峙。
要么今天没法给他定罪,只能一拖再拖,等到陛下回朝。
要么,她就得硬着头皮把灭门案的事情说出来,当众用推测代替实打实的推理,让所有人都觉得,虞捷为了定他的罪,竟然故意编造案情、构陷朝臣,连陛下亲自审定的案件都敢拿出来质疑。
到时候,就算有再多的物证,也会因为“编造”,被人质疑真实性。
虞捷气得满脸通红。
一旁,郭廷尉也听出了不对劲,准备打圆场救下虞捷。另一边,松桔也急了,一边在脑海中措词,一边迈开腿准备上前,可一个身影比他们都快,瞬间就从他们身前越过。
解烦司的左部督陆延,走出队列,来到中央。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仿佛那些紧张的氛围都与他无关。
“殿下,诸位,”陆延的余光瞥向虞捷,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几分挑衅,接着又朝向皇后,微微欠身,“这个案件,臣也有一同参与,虞令史刚才并非语塞,只是碍于证人身份特殊,不方便主动提请罢了。但臣知道她想提请的是谁,若是殿下不介意,臣愿意代为求召证人上殿。”
“准。”
陆延直起身,高声道:“臣请求召见本案证人,太子殿下,及,前太傅张温!”
满朝官员不由得小声惊呼,怪不得虞捷刚才不敢主动提,这两位哪是一般小官敢随便请上殿的?一个是储君,一个是蒙冤多年、被陛下亲自定罪的前太傅,稍有不慎,就是大罪。
虞捷惊讶地看向陆延,心说之前说过不需要他的帮助,他怎么擅自做了主?况且灭门案这件事根本没有证据,出了事怎么办?抬眼的瞬间,刚好对上他的视线,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用口型说了五个字:你没我不行。
……一时间,又生气又感动的。
太子殿下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听到这一声后,迫不及待就从大门口走来。皇后的表情似乎也不意外,就好像在上朝之前,陆延就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一般。
过了一会儿,张温被人搀扶着入殿,从地牢到殿堂,算不上遥远的一段路,愣是让他在停下后,不断地喘气,仿佛这段路需要花费他极大的力气一般。
“张太傅太久没锻炼了。”皇后忽然在龙椅上笑道。
这话听得底下人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的表情都憋得尤为滑稽。
“殿、殿下说笑了。”张温倒是没生气,只是一边喘着气,一边勉强站直脊背,抬起双手,行了一个尤为端正的礼。
“既然人证已经到齐,由你们谁先来说?”
年龄最小、地位最高的太子率先开口:“殿下,此事就由儿臣先配合虞姑娘吧。毕竟这件事,儿臣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过十岁的孩子,入朝后愣是宛如成年人一般稳重。在他开口之后,刚刚因为太子和张温出席而小声议论的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准。虞令史,开始说吧。”
虞捷赶忙开口,太过匆忙没有准备,刚开口时的话语有些僵硬:“呃,关于和太子殿下有关的这部分,对,是食物相克这部分,就是潘韬被毒害的事情。”
顺利进入正题后,她冷静下来,语句变得连贯:“潘韬朱裕案中,朱裕不过一个帮厨,即使娘家要求他帮忙,他也未必能想得出食物相克。殿下若是不介意,我想请求召见廷尉寺帮厨朱裕。”
“准。”
朱裕入殿,站立一旁,头垂得低低的,似乎在竭力回避某个人的视线。虞捷往那个方向一瞄,只见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朱公子,请说说,你为何会每天为潘韬提供橘子和咸鱼?”没有太在意男人和朱裕之间的联系,虞捷开口询问。
“是,我娘来信说,我能来廷尉寺当帮厨学门手艺,都是托潘韬的福,所以让我给他每顿饭都加个橘子,吃点好的。但我娘也是听、娘家人提的,我娘也不知道这两样东西长期一起吃,会成为毒药。”
“你的娘家人是哪家?”
“是、是吴郡张氏。”
虞捷正要顺势提到张温,却听那个男人冷哼着训斥道:“糊涂东西!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还有没有吴郡朱氏的样子了。”
这话听得虞捷一愣,再一看朱裕,他直接把脑袋都缩了起来。
“小朱将军息怒,我们先听正事。”皇后适时出声道。
男人这才朝着皇后的方向抱拳:“失礼了。”
随后又看向虞捷:“虞令史,请继续吧。”
虞捷缓缓地点了点头,联想到本日庭审叫来了所有相关人士,猜想男人大约就是朱氏一族派来的代表。
“朱公子的娘家人是吴郡张氏,也就是在这里的张太傅一族。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在地牢中见到了张太傅,从张太傅口中得知,他确实帮太子殿下解答过食物相克的知识。但那书籍,并非张太傅主动提出。”虞捷转向太子,“太子殿下,可否为诸位解释一下,为什么您那时会忽然想读医书吗?”
其实这个问题,在这之前完全没有透过底,太子会说什么,她也一点数都没有,但太子神色如常,似乎早已准备好了回答。
“自然。”太子从容应答,声音清脆而沉稳,“实际上,我并非心血来潮,而是那几日,弟弟养的鸭子不知道为什么反复呕吐,弟弟很着急,我也想帮忙,这时,胡中书听说后,提点我‘或许是食物相克?’于是,我便去抢救出来的书籍里,借来了写有食物相克之说的医书,并带给张太傅,请求解惑。”
“那张太傅教完您后,是否有帮您写笔记?”
“有。”太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麻纸,“在笔记中,虞令史发现,里面夹着的这张麻纸里,写有一段密文。”
别说周围的朝臣惊了,虞捷也惊了。她本想绕开灭门案的事情,没想到太子竟然直接端了上来,一点没有避讳的意思,而龙椅上的皇后也没有丝毫慌张。
难道灭门案真的和皇后无关?
这一下,虞捷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
“经过破译之后,得出的内容是,‘鬼崇行当否’。”太子将麻纸递给侍郎,又由侍郎上交给皇后,最后,他再次仰起头看向虞捷,“虞令史,关于这部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是,多谢太子殿下。”虞捷赶忙抬手,心里的疑惑虽然未解,但既然太子和皇后都如此镇定自若,那她也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她转向张温,“张太傅,您写这段话,是什么用意呢?”
张温挺直后背,一抚胡须,道:“因为我想喊冤!”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待到周围先惊讶再沉默,才继续道:“数年前,我被当成灭门案凶手,从一开始在吴郡时,被关押在吴侯府的地牢里,到后来迁都武昌,我又被转移到皇宫底下的地牢,一关就是这么多年。但我非常清楚,我不是凶手,我是被冤枉的!只是这个案子,当年是陛下亲自定夺的,我一个身陷囹圄多年的废太傅,想要申请重审,难如登天。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灭门案的忌日当天,将当年的案宗偷偷藏到廷尉寺中,然后在廷尉寺里,故意装出冤魂作祟的样子,引起廷尉寺的注意,进而让廷尉寺主动申请重审此案。而这张麻纸里的密文,就是我写给我的协助者的信号。”
虞捷顺势提问:“你的协助者是谁?”
“中书令,胡远。”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她继续追问:“您为什么觉得他会帮你?”
一旦将接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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