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窖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第一天,井绳放下去一丈二。
第三天,一丈五。
第五天,两丈。
到第七天,桶放到底,提上来的只有小半桶,浑得像泥汤。
“虫母大人。”小六站在井口边,脸都白了,“见底了。”
薇拉蹲下去,往井里看。
井底那点水,只够铺满一层。水面上漂着草屑,井壁上渗出来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得很慢。
“撑不了几天了。”铁颚说,“按现在的用法,最多三天。”
“那就省着用。”薇拉站起来,“从今天起,食堂的水,一人一瓢,不许洗碗,碗用布擦。”
“不洗碗?”
“不洗。”
“那饭粒粘在碗上……”
“舔干净。”
铁颚张了张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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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巡是第二天回来的。
他去上游走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眼睛熬得通红。
“怎么样?”
“暗渠被堵了。”他把一张画在树皮上的图摊在桌上,“在赤岩岭北面,离这儿大概二十里,有人筑了一道坝,把水引到西边去了。”
“引到哪?”
“领主封地。”
食堂里安静下来。
“你确定?”
“我沿着渠走了。”谢巡指着图,“坝是新的,石头上的青苔还没长满。引水的沟是新挖的,沟边有车辙,车辙是板车的,载重不轻。”
“他们要把水引去做什么?”
“浇地。”谢巡说,“领主封地那边,去年开了一片新田,缺水。”
薇拉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所以不是天灾。”
“不是。”
“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有水。”
“是。”
“谁?”
“坝上有记号。”谢巡说,“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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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把所有人叫到食堂。
“水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站在长案后,“上游被堵了,水窖快干了。领主府那边,不打算给我们放水。”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
“我不打算求他们。”她说,“求来的水,今天给,明天就能断。我们要自己找水。”
“怎么找?”
“挖井。”她说,“赤岩岭是石山,但石山也有水脉。水窖能蓄水,说明地下有水。往下挖,挖到水脉为止。”
“挖多深?”
“不知道。”她说,“挖到出水为止。”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虫七举手:“虫母大人,挖井要工具。我们只有石铲。”
“那就用石铲。”
“石铲挖石头,挖不动。”
“那就先挖土,挖到石头再想办法。”
虫七想了想,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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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井是从第八天开始的。
地点选在食堂后面,地势低,离菌房近。
第一天挖了三尺,全是土。
第二天挖到五尺,土里开始有湿气。
第三天挖到八尺,挖出了石头。
“石头。”虫七把石铲往地上一插,“挖不动了。”
“换人。”薇拉说,“铁颚,你来。”
铁颚带着兵虫下去,用石锤一点一点地敲。
敲了两天,石头敲开一个洞。
洞底下是湿的。
“有水!”
井底传来一声喊,井口的人全围上去。
当天夜里,井壁塌了。
不是塌到底,是上头一层松土滑下来,把井口堵了半边。幸好底下没人。
铁颚站在井口边,脸色很难看。
“虫母大人,这井不能挖了。再挖,还得塌。”
薇拉蹲下去,看了看塌下来的土。
“土是松的,因为上面没垒石。”她说,“从下往上,一层土一层石,垒上来。”
“那要多少石头?”
“塌方堆里多的是。”
第二天,虫七带着人从东墙的塌方堆里起石头,一块一块往井下送。
垒了三天,井壁稳了。
薇拉趴在井口往下看。洞底渗出一层水,不多,但确实是水,从石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继续挖。”
“挖多深?”
“挖到水自己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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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挖到第十二天,水开始往上渗了。
一天能渗两尺。
但水是浑的,带着泥沙,还有一股土腥味。
“这水不能直接喝。”谢巡蹲在井边,捧了一捧,闻了闻,“得滤。”
“怎么滤?”
“三层。”他说,“砂石、菌床、酸汤果。砂石滤泥,菌床滤腥,酸汤果净水。这是你教我的。”
薇拉看着他。
“你记得挺清楚。”
“我记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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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水池是虫七砌的。
三格,一格比一格低。
第一格铺粗砂和碎石,水从上面倒进去,渗到底下。
第二格铺菌房的废菌料,压实,水从菌料里慢慢滤过去。
第三格倒酸汤果汁,水在里面泡半个时辰,再放出来。
“这样就行了?”小六蹲在池边看。
“不行。”薇拉说,“还得煮开。”
“那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她指着第一格,“以前的水,是直接从窖里舀的,泥、虫、脏东西都在里头。现在滤过三道,煮开就干净了。”
第一池水滤出来的时候,全巢的人都来看。
水是清的。
小六捧起一捧,闻了闻,又尝了一口。
“没味。”
“什么叫没味?”
“就是……没有土腥味,也没有铁锈味。”他又喝了一口,“比水窖的水还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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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是顺便接的。
食堂的屋檐下,虫七接了一排木槽,木槽通到一口大缸里。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屋檐流进木槽,再流进缸里。
“这水能喝吗?”
“能。”薇拉说,“但要先滤,再煮。”
“为什么?”
“因为天上下来的水,路上会沾东西。”
“天上能有什么东西?”
“鸟屎、虫尸、灰。”她说,“你以为天是干净的?”
小六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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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白简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带车队,只带了两个随从,说是“路过”。
“虫母大人。”他站在食堂门口,笑得客气,“听说你们这儿断水了?”
“断了。”
“领主府听说了,特意让我来看看。”白简说,“要是有困难,领主府可以调水。”
“调多少?”
“一天两桶。”
“两桶水,四百个人。”薇拉说,“大人,您这是在喂虫。”
白简的笑僵了一下。
“那虫母大人想要多少?”
“我不要。”她说,“我自己有。”
“自己有?”
“有。”她转身,“大人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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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简跟着她走到食堂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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