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粥。
谢巡坐在石桌边,一碗粥,一碟腌菜,包放在脚边。
薇拉端着锅从他旁边过,看了一眼那个包。
“你的包怎么还在这儿?”
“放这儿。”
“不走了?”
谢巡喝了一口粥。
“监督期未满。”
食堂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小六的嗓子炸了。
“监察官不走了!”
“嚷嚷什么。”谢巡头也没抬。
“您不走了!”小六原地蹦了两下,“您真不走了?”
“监督期未满。”谢巡重复了一遍,“核查没结束,我走不了。”
“那您的调令呢?”
“抗了。”
食堂里彻底炸了。
工虫们从灶台边、从长案后、从门口涌进来,把石桌围了一圈。铁颚站在最外面,抱着胳膊,脸上绷着,嘴角却往上翘。
“监察官大人。”他说,“那我们的账,还得天天记?”
“记。”
“一天都不能少?”
“一天都不能少。”
铁颚咧嘴笑了。
“行。”他说,“记。”
老长老拄着拐杖挤进来,看看谢巡,又看看薇拉。
“监察官大人不走了?”
“不走了。”
“那……那饭钱?”
“照付。”
老长老松了口气,转身对人群喊:“听见没有?饭钱照付!都散了!该干活干活!”
人群哄笑着散了。
小六已经跑去敲锅盖了。
“咣、咣、咣。”
敲完三下,他又敲了三下。
“你敲这么多干什么?”虫七问。
“高兴。”
“高兴也不能敲锅盖,锅盖是吃饭用的。”
“那我敲什么?”
“敲你自己的头。”
下午,工虫们凑了个东西送来。
一块磨刀石,巴掌大,青色的,磨得很平。
“干什么?”谢巡看着那块石头。
“给您磨刀。”小六说,“您的刀,刃口卷了。”
谢巡拔刀看了看。刃口确实卷了一小块,上次砍虫盗的时候崩的。
“谁看出来的?”
“铁颚大哥。”
“他自己怎么不送?”
“他不好意思。”
谢巡把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磨。
磨了半个时辰,刃口重新亮起来。
薇拉把西石室的褥子换了。
原来那两张是老长老的,薄,硬。她让虫七编了一张新草席,又把自己石室里那张虫丝褥子抱过去。
“你干什么?”谢巡站在门口。
“换褥子。”
“不用。”
“你晚上睡得好不好,我不管。”她把褥子铺开,“但你白天要查案,睡不好,查不清。”
谢巡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薇拉。”
“嗯?”
“你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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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半天,人才散。
谢巡把碗里的粥喝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什么?”
“延期申请。”
薇拉凑过去看。
纸上写得很工整:
“兹有赤岩巢核查事宜,尚有疑点未清。一、军械流出之源;二、配给掺菌之责;三、虫群异常进化之因。申请延长监督期三个月。”
她看到第三条,抬起头。
“第三条是什么?”
“你。”
“我怎么了?”
“你的饭让虫群变强了。”谢巡把纸收起来,“这件事,我还没查清。”
薇拉看着他。
“所以你留下来,是查我?”
“是。”
“那你还帮我?”
“查案和帮人,不冲突。”他说,“我查的是事,帮的是人。”
“查出来之后呢?”
“查出来之后,”谢巡把纸折好,“该报的报,该瞒的瞒。”
“什么叫该瞒的瞒?”
“比如,”他看着她,“一个虫母用自己的饭让虫群变强,这件事,报上去,你就是领主府库房里的一件东西。不报,你就是赤岩巢的厨子。”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报哪一条?”
“报第三条的前半句。”他说,“虫群异常进化,成因不明。后半句,不报。”
“为什么?”
“因为后半句还没查清。”
薇拉看着他。
“那你打算查多久?”
“查到我死,或者查清。”
“说得跟要死在这儿似的。”
“谁知道呢。”谢巡把纸收进袖子,“边巢的人,命都不长。”
“那你别死在这儿。”她说,“死在这儿,我还得给你挖坟。”
“挖深点。”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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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谢巡开始修水窖的闸门。
水窖的闸门是木头的,用了不知多少年,朽了一半,关不严,水一直往外渗。以前没人管,反正水多。现在不行了,水窖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你会修这个?”薇拉蹲在旁边看。
“不会。”
“不会你还修?”
“学。”他把朽掉的木板拆下来,量了量尺寸,“监察院的外勤,什么都得会一点。查案要走路,走路要过河,过河要会修桥。”
“修桥和修闸门是一回事?”
“都是木头。”
他修了一下午。
修到最后,闸门是装上了,但关不严,还在渗。
“你这叫修好了?”
“修好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谢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得换个铁轴。铁轴要打,赤岩巢没有铁匠。”
“那怎么办?”
“想办法。”
薇拉看着他。
“你以前在监察院,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干。”
“监察院的外勤,一个人管一片。”他说,“没人帮你。”
“那你现在有人了。”
谢巡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说,”薇拉站起来,“你现在有四百个人。要打铁轴,喊一声,虫七认识商队的人。要修闸门,铁颚手底下有的是力气。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谢巡看着她,看了很久。
“习惯了。”
“那就改。”
那天晚上,他跟她说了些监察院的事。
“监察院有九个等级。”他说,“七级外勤,管一片地方。我这一片,从赤岩岭到灰沼,三千多里。”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为什么不多派几个人?”
“因为监察院不想管。”他说,“边远的地方,派一个人去,就算是管了。出了事,一个人担;不出事,就当没有这个地方。”
“那你还干了九年?”
“干了九年。”他说,“因为总得有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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