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狠狠喘了口气。
她这才察觉到手背上的擦伤,皮肉被蹭破了一层,血珠已经凝在指节旁,肩膀也因为方才的拉扯泛着酸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座椅与车门之间忽然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指尖冷白,手里握着一瓶尚未拆封的矿泉水。
“渴了就喝。”
宋怀景坐在后排,长腿随意交叠,黑色帽衫的兜帽搭在颈后。
他刚才一直靠在阴影里,车厢顶灯没有亮,昏暗的光线将他的眉眼压得很深,只能看见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
许知怔了片刻,伸手接过。
瓶身冰凉,贴在掌心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喉咙里那股干涩终于压下去一些。
江迟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我和宋怀景在车里看了半天,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能打。”
许知将水瓶握在膝上,侧过脸:“看了半天?”
“对啊。”江迟语气坦然,“你一个人就把那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下去也没什么发挥空间。”
宋怀景在后排轻轻嗤了一声。
“他是不想下车赔医药费。”
“宋怀景,你少来。”江迟瞪了一眼后视镜,“我那叫观察局势。”
“观察到最后,连车门都没开。”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们......”
“相信她。”宋怀景淡淡纠正,“不是相信你。”
江迟被堵得一噎。
许知低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衣袖,指尖把被扯歪的衣领慢慢整理回去。
衣料上沾着灰,袖口也蹭出了一道浅色痕迹。
她动作很慢,神情却看不出多少狼狈,仿佛刚才在路灯下挥拳的人并不是她。
江迟又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许知,你以前真的没学过防身术?”
“学过一点。”
“一点?”江迟提高了声音,“你刚才那一脚差点把人踹进花坛。”
“力气没收住。”
“你管那叫没收住?”
宋怀景终于抬起眼,视线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
“至少没闹出人命。”
“听见没有?”江迟立刻接话,“宋怀景都说你下手有分寸。”
许知挑了挑眉:“他这是在夸我?”
“你可以理解成提醒。”宋怀景将目光移开,“以后别每次都等别人先动手。”
这句话落下,车里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许知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宋怀景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评价路况。
可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并不急,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却没有散去。
江迟没有察觉,只当他在教训人。
“她都已经把穆雪莱打成那样了,你还要教她怎么先动手?”
“我说的是别让自己受伤。”
宋怀景语气很淡。
江迟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闭了嘴。
许知低头望着手里的水瓶,唇角微微弯起。
那点笑意很浅,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宋怀景不是在关心她。
他只是讨厌麻烦,讨厌一个人把自己弄得太狼狈,最后还要牵扯到别人。
可这种冷淡的提醒,反而比刻意的安慰更有意思。
江迟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人三个字映入眼底。
林露露。
江迟盯着那串名字看了两秒,眉心一点点压下去。
铃声在封闭车厢里反复回荡,他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江迟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很快沉了下来。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宋怀景在一起。”
他顿了顿,侧眸看向后座,语气明显不耐。
“许知受了伤,我顺路送她回去。”
对面似乎又问了什么。
江迟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你觉得我还能跟谁在一起?”
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雨幕把路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沿压得很低,像是都不愿在这样的夜里多停留片刻。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不真切,却足以让江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说了,她被人堵在路上。”江迟压着火气,“你到底还想问什么?”
林露露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解释,语气隔着听筒传来,尖锐得像一根细针。
江迟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是觉得,我应该把她丢在路边,等穆雪莱的人回来继续找她麻烦?”
车内的空气倏然一沉。
许知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却没有出声。
她能听见江迟的呼吸越来越重,也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浮起一层青筋。
“林露露,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他问,“你不问她有没有受伤,先问我为什么送她回去,她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更高的反驳声。
江迟闭了闭眼,像是被这场争执消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我没有偏袒谁。”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说话很过分。”
“她今天差点被一群人围住,你却在这里计较她为什么坐我的车。你要是担心我,就直接说担心我,别把话绕成这样。”
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
江迟的唇线绷紧,忽然将车靠到路边,猛地踩下刹车。
车身轻轻一晃,许知的肩膀撞上车门。
宋怀景抬手抵住前排座椅靠背,替她挡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是本能,收回时却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停顿。
“够了。”
江迟看着挡风玻璃外无边的雨色,声音低了下去。
“我现在不想和你吵。”
那头似乎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迟扯了扯唇角,眼底浮出一层疲惫。
“你不信我,那就算了。”
“我没有义务每做一件事,都先向你证明我没有做错。”
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重新暗下去,车厢里只剩下雨刷来回划过玻璃的声音。
江迟盯着手机,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把那股烦躁压回去。
他本来还想再拨过去,拇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最终还是将手机扔到副驾驶。
“她把电话挂了。”他沉声说。
“听见了。”宋怀景回答。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宋怀景靠在椅背上,帽檐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比如?”
“比如告诉我,她今天确实很不讲道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江迟被他说得一噎,偏过头瞪他:“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你需要安慰?”
“不需要吗?”
宋怀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你刚才为什么停在路边?”
江迟顿时说不出话。
许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擦伤被雨水浸过后又重新渗出一点血丝,她抽了张纸巾,慢慢压在伤口上。
纸巾很快染出淡淡的红,像一朵被水冲散的花。
江迟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情绪稍微收敛了些。
“你疼不疼?”
“还好。”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只是擦伤。”
“肩膀呢?”
“也没事。”
她答得太平静,反而让江迟更不放心。
“你别逞强。穆雪莱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到骨头...”
“真的没事。”许知抬起眼,朝他笑了一下,“江迟,先开车吧。再晚一点,雨会更大。”
她说得温和,没有埋怨,也没有借机表现出委屈。
仿佛刚才那通争吵并没有牵扯到她,林露露的怀疑也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江迟愣了片刻,重新发动汽车。
“你别把露露的话放在心上。”他低声说,“她只是最近听我提起你几次,可能有点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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