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的桌子被挪到了教室最后一排。
靠着后门，桌脚紧挨垃圾桶，椅子斜斜卡在过道中间。
抽屉里没来得及收好的卷子滑出来一半，被人走过时带到地上，白纸上印着几道杂乱的鞋痕。
许知进门时，他正蹲在地上捡书。
窗户开着一道缝，湿冷的风钻进来，将卷子吹得贴着地面滑出去。他伸手去够，指尖还没碰到纸角，一只球鞋便踩了上去。
“让一下。”
齐衡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男生捧着篮球，垂眼看了看脚下，慢吞吞地挪开鞋。
“没看见。”
说着，便从他身旁挤了过去，手里的球不轻不重地碰上他的肩。
后排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齐衡没有回头。
他将那张卷子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灰，用拇指擦了擦被踩脏的题目。
墨迹被水渍洇开一小片，已经看不清了。
许知在门口停了片刻，才走回自己的座位。
自从那段视频传开，关于那封情书的事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从前有人拿许知的喜欢取乐，如今同样的事落到了他身上。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笑着喊他班长的人，忽然都成了替许知鸣不平的好同学。
最初只是一些避着他的议论。
后来事情便渐渐变了味道。
他收作业，有人用手压着本子，笑着问：“班长，这回收上去，不会又给人传着看吧？”
他提醒值日生擦黑板，对方便故意提高声音：“你这么会管事，当初许知挨欺负的时候，怎么不管？”
仿佛多踩他一脚，就能证明自己从来没有站错过位置。
齐衡起初还试图解释，后来便不再开口。
只是许知偶尔抬头，会看见他望着自己。
隔着几排桌椅，他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疲惫，等她真的看过去，又先移开了眼。
她没有问过他。
原主曾经受过的那些难堪，如今不过零星几分落在他身上，他便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下午最后一节课，雨又下了起来。
天色暗得早，教室里的灯映在玻璃上，白晃晃的一片。
老师夹着教案离开后，桌椅拖动声接连响起，有人急着赶车，有人站在窗边抱怨没带伞。
许知低头正在看宋怀景发来的消息。
他去了上京，临走前把一个装着运动相机的硬壳盒放在玄关，托她替江迟带去俱乐部。江迟催了两次，宋怀景不堪其扰，最后只给许知留下一句：
【给他，省得他再烦我。】
许知拨开盒盖确认过，里面还有相机支架和两张存储卡
许知把盒子放进书包，拎起椅背上的大衣，刚穿好一边袖子，后排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把伞撞在桌腿上，伞面撑开了半边。
齐衡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拿起来。”
对面的男生把双手往兜里一插：“又不是故意的。”
“我让你拿起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周围原本收拾东西的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男生像是被他当众落了面子，低头扫了一眼，反而用鞋尖把伞往旁边拨了拨。
细细的伞骨卡在桌脚，被扯得变了形。
“至于吗？不就是一把伞。”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人家许知受了多少委屈，也没你这么大脾气。”
许知扣纽扣的动作停住。
齐衡紧紧攥着书包背带，指节抵在磨旧的布料上。
“这是两回事。”
“怎么就两回事了？你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
“当初什么？”
许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那人一顿，转头看见她，脸上随即挂起笑。
“许知，我们替你说话呢。”
她已经穿好大衣，柔软的浅灰色衣领掩着半截下巴。因为低头写了太久的题，耳边有几缕头发散了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目光落在那把歪斜的伞上。
“我让你们弄坏他的东西了？”
那笑容僵在对方脸上。
“不是，我们这不是……”
“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
许知看向他，声音仍旧不高。
“别算在我头上。”
周围安静下来。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伞，断开的伞骨勾着布料，收不拢。她试了一下，便没有再费力，将伞放到齐衡桌上。
“东西坏了，记得赔。”
说完，她从书包侧袋里取出自己的折叠伞，递给齐衡。
齐衡却只是看着她。
许知的手背贴着创可贴，边缘翘起一点。大衣袖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下来，露出纤细的腕骨。
他忽然想起，那时候她伸手去抢情书，也是这样一截瘦得令人心惊的手腕。
有人故意把信举高。
她踮起脚，够不到，转过头来看他。
“拿着吧。”
许知的声音将他拉回眼前。
“我叫了车，就在门口。”
齐衡慢慢接过伞，喉结动了动。
“许知，我……”
她等了一会儿。
他却没有说出下文。
那些道歉的话已经在他嘴边来回辗转过太多次，此刻再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许知没有催促，只把书包背好，拢了拢衣领。
“我先走了。”
她从他身旁经过，衣摆轻轻擦过桌角。
后门开了又合，走廊里凌乱的脚步声很快将她的脚步盖过去。
齐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套的一角绣着一只小小的兔子，耳朵因为长期折叠压出一道褶。
他用指腹将那点褶皱抚平，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还紧攥着书包，肩背僵得发疼。
她方才没有说原谅他。
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可偏偏是这样，让他比被人指着鼻子骂时，更不敢抬起头。
——
出租车开出城区后，雨渐渐停了。
许知靠着车窗，看路旁密集的店铺被低矮的厂房取代。
到最后一段路时，隔着玻璃，已经能听见隐约的引擎声。
她原本搭在书包上的手指动了动。
江迟发来的地址是一家赛车俱乐部。
门口立着一块很高的招牌，黑底银字，护栏后的跑道在阴天里泛着深灰色的光。
出租车转进停车区，一辆车正从远处弯道驶过，声音低而沉，余响久久没有散去。
许知坐直了些。
前世家里对她管得不严，唯独母亲知道她想学赛车时，连着几天没给她好脸色。
最后是父亲在中间说情，答应只去正规场地，有教练看着，连装备都替她检查过一遍，才终于让她如愿。
她还记得第一次跑完回家，手臂酸得连筷子都不愿意拿。
母亲嘴上说活该，吃饭时却还是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许知低头解开安全带，嘴角那点笑意在车窗倒影里停了一瞬。
“到了，小姑娘。”
她回过神，付钱下车。
江迟在接待大厅等她。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正低头和工作人员说话，见她推门进来，先抬手示意了一下。
“这儿。”
柜台上放着一杯刚做好的热可可，杯盖的小孔往外冒着白气。
许知将硬壳盒递给他，他便顺手把杯子换到她手里。
“辛苦。宋怀景是真能拖，这东西在他那儿放一星期了。”
“他说你再催，就给你寄到付。”
“他缺这点钱？”
许知笑了笑，双手拢着热饮，目光却已经越过他肩头，落在了整面玻璃后方的赛道上。
里面是一处有顶棚的卡丁车场。
黑白护栏绕出连续的弯道，计时屏高高悬在一侧。几辆车前后追着驶过，车轮压上路肩时，传出短促的震响。
她往玻璃前走了两步。
江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感兴趣？”
“你家开的？”
“家里投的，交给专业的人管。”
江迟将相机放回盒里，“我也就是过来玩。后面还有一片场地，今天下雨，没开放。”
许知点点头，仍望着场内。
一辆红色卡丁车入弯太早，出弯时被后车贴着内侧超了过去。
她看得微微挑眉，指腹在纸杯侧面轻敲了一下。
江迟见状，笑了。
“想玩就去，站这儿看有什么意思。”
许知终于回头：“现在能下场？”
“能，等这一组跑完。”
他叫来工作人员，给她安排体验，又低头看了看她手背。
“伤没事了？”
“擦破一点皮，又不是断了。”
江迟想起她那晚把穆雪莱按住的架势，把后半句叮嘱咽了回去。
“行，你自己有数。”
许知将热可可放到一旁，脱下大衣。
里面是件浅色毛衣，袖口稍宽，她往上折了两道，再将长发拢到脑后。
皮筋绕过第三圈时，她低了低头，颈后露出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工作人员替她选好头盔，讲解场地规则。
她听得认真，该确认的地方一一应下，没有因为以前玩过便敷衍。
等到坐进车里，才低头调整座位，试了试踏板的位置。
江迟隔着围栏看她。
“以前开过？”
许知抬起头，面罩还没放下来，露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开过。”
“那我就不教你了，省得你嫌烦。”
她弯了弯眼睛，将面罩扣下。
第一圈，许知跑得很慢。
这具身体远不如从前练得充分，握住方向盘时，手臂仍能感觉到些微的不适。
她没有急着提速，先熟悉刹车，再记下几个连续弯道的位置。
车身贴着护栏转过去，风从领口钻进来。
久违的引擎声裹住她。
她呼出一口气，驶上直道时，才一点点深踩油门。
第二圈经过计时点，江迟还在看相机里的存储内容。
第三圈，他放下了相机。
白色卡丁车从远处切进弯道，入弯并不莽撞，出弯时却提速极快。
前车稍稍犹豫，她已经抓住空隙驶了过去，动作连贯得几乎没有停顿。
江迟直起身。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道：“你朋友以前常玩吧？”
他没回答，目光追着那辆车走。
许知已经顾不上围栏外的人。
方向盘传来的震动贴着掌心，肩背随着过弯的惯性微微绷紧。
她必须看前方，判断距离，留意下一次制动，脑子里容不下任何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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