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抬手拢起长发,将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
帽檐压下来,遮住餐厅顶灯过分明亮的光。窗外天色已经暗透,玻璃上映出室内暖黄的灯影,桌上的果盘被切得精致,水果都浸在碎冰里。
乔荞叉起一块苹果递过来。
许知咬了一口,另一只手划开手机,点进刚更新的期中成绩表。
乔荞先凑过去找自己的名字。
几秒后,她沉默地靠回椅背。
许知看了眼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看来你妈答应买的游戏机,是没指望了。”
“别提。”
乔荞把叉子插进西瓜果肉里,整个人都蔫了,仰头灌下一大口气泡水。
“数学老师说这次卷子不难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他都说不难了,我还考成这样,我妈连题太难这个借口都不会让我用。”
她嘀咕着,又把许知的手机拿过去,沿着名单往上翻。
“你都进A班前十五了?”
许知嗯了一声,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你到底怎么学的?再往前挤一挤,上大都够得着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
她把手机拿回来,将成绩单放大,停在物理那一栏。
分数并不难看,甚至比她预计的还高一点。
可只有许知自己知道,这个分数拿得有多勉强。
考前那几天,她把同类题反复做了几遍,步骤背得熟,换一种问法却仍会卡住。
这次最后一道大题,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半页式子,到交卷也没算完。
前世在国际班,许知最擅长的便是找理由逃掉自己不喜欢的课。
如今欠下的账换了个方式找回来,连本带利,一点也不肯少。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上,揉了揉指腹。
昨晚写题写到最后,那里被笔杆压出一道凹痕,洗过澡都还没消。
“我想准备艺考。”
乔荞正咬着吸管,闻言抬头:“表演?”
“嗯。”
“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想当明星?”
“艺考比我现在硬考,应该会容易一些。”
许知并不指望靠艺考给成绩单凭空加几分。
但至少,那是她熟悉的地方。
表演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她知道这个圈子往后会怎么走。
“阿姨能同意吗?”乔荞问。
许知没有立刻回答。
“先准备。”许知说,“等有把握了,再跟她谈。”
乔荞点点头:“到时候我陪你去。”
许知偏头看她,伸手从果盘里挑了块最大的水蜜桃,放进她的小碟子。
“先把你那道函数题弄明白。”
“许知,你真的很扫兴。”
她笑起来,目光却落到了餐厅尽头的舞台上。
帘幕垂着,只有一束灯照在中央。
前世的祝苑曾站过比这大得多的舞台。
谢幕时,鲜花被送到她臂弯,掌声久久不停。
她穿着洁白的演出服,在追光里低头致意,媒体镜头拍到的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国际著名的舞蹈家,慈善晚宴的座上宾,上京首富的妻子。
那些身份一层层叠上去,让许知十分厌恶,祝苑,她怎么配得上?
许知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身后忽然传来椅脚拖动的声音。
许知抬眼。
林露露从靠里的包厢出来,脚步有些急。
她今天穿着一条深色短裙,外套搭在臂弯,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走到走廊口,看见那里的男生,神情便变了。
张嘉树穿着件黑色卫衣,正站在窗边。
林露露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随即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袖子,将人扯向侧面的露台。
乔荞的吸管停在嘴边。
“我靠。”
她坐直了些,压低声音:“这不是林露露吗?她拉的那个也不是江迟啊。”
许知应了一声。
“你认识?”
“见过。”
她看着露台门合上,指尖在手机侧边轻轻一按,接通了来电,将耳机戴好。
乔荞望了望她,又望向那扇门,慢慢挑起眉。
耳机里先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随后是林露露刻意压低的质问。
“张嘉树,你来这里干什么?”
短暂的安静。
“我们不是早就分手了?”
露台外风大,她的声音被吹散了一点,怒气却听得分明。
张嘉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吹得他额前碎发有些乱,才抬眼看她。
“姐姐。”
这一声很轻。
林露露皱起眉:“少叫我这个。”
他像是没听见,仍望着她。
“你想我吗?”
林露露有些震惊,看向少年隐忍的脸,那声音颤抖又小心翼翼,跟前段时间那双愤恨的眼睛是不同的。
“张嘉树,我们早就分手了,你是在后悔吗?”
张嘉树沉默了一会儿。
门边的壁灯照着林露露的半张脸,她似乎终于认真看了看面前的人。
张嘉树比她记忆里瘦了,眉骨越发清晰,那点执拗的神情,却仍旧让她熟悉。
他知道该怎么让她心软。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林露露的脸色稍缓,却仍带着防备。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张嘉树喉结滚了滚。
“因为我没想明白。”
“我以为你只是又在气我,可是你一直都不见我,我们的之前难道不作数吗?”
林露露被他说得不耐烦。
“以前是以前。”
“是因为江迟吗?”
她抬头,眼神骤然冷下来。
“张嘉树,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我之前强迫你跟我在一起,你十分不情愿,我现在放开你了,你在纠缠我什么呀?”
“我只是想知道,我哪里比不上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
露台上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几秒,张嘉树才垂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也是。”
林露露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烦。
她不喜欢张嘉树现在的样子。
从前的他总是冷着脸,不肯低头,也不肯顺着她。
越是这样,越能勾起她的兴趣。
她喜欢看他明明不愿意,却不得不因为妹妹、因为生活,留在她身边。
可现在他站在风里,神情近乎卑微地问她,自己哪里比不上江迟。
这本该让她满意。
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不安。
江迟和张嘉树不一样。
江迟会满眼都是她,那是一段能被摆在明面上的、体面的感情。
而张嘉树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抓在手里的消遣。
她可以对他好,可以给他钱,可以让母亲资助他妹妹,可她从没想过把他带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你别再来找我了。”
林露露放缓语气,“你妹妹的事,我妈妈不会不管,你也不用担心钱。”
张嘉树抬眼。
“所以你觉得,我来找你,是为了钱?”
林露露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却仍克制地停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外。
“我只是舍不得你。”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跟江迟比,也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可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说放下就放下。”
林露露的手指蜷了一下。
张嘉树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失态。
“姐姐,你能不能别这么快不要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难堪和哀求。
林露露到底没有立刻推开他。
但她并不想和他复合。
可看他这样低头,心里那点被需要的满足感,还是慢慢浮了上来。
“你先回去。”她说。
张嘉树没有动。
“以后再说。”
“你还会见我吗?”
林露露避开他的眼睛,抬手捏了一下少年的小臂。
“你听话一点,我就见你。”
张嘉树盯着她细白的手指,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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