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府,听雨堂。
虞听晚回家相看那日,虞夫人一早便让人把堂前两盆半枯的秋菊搬到后院,又从邻家借来一盆开得正好的白海棠。花才摆稳,宫里送来的两名护卫便一左一右站到廊下,玄衣佩刀,将一场寻常相看守出了三堂会审的气势。
虞夫人从窗边看了几眼,忍不住问女儿:“陛下说临照阁的门已经不锁,怎么你回自己家见个人,反倒要带着禁卫?”
“前些日子有人往宫门送白鹿,昨日又有人借父亲的私印递名帖。陛下怕这门亲事不是来娶人的,是来取臣的命。”
“若真有这个胆子,倒也算顾家二郎有本事。”虞夫人替她理平衣领,没有因皇帝的戒备打消相看的念头,“你如今日日住在宫里,外面已经传出许多难听话。有人说你是陛下豢养的女史,也有人说你借修书攀附天子。婚事成不成另说,至少要让人知道虞家的女儿并非被扣在宫中无人敢求。”
虞听晚听到“豢养”二字,想起裴彻罚她抄过的“臣不得私交宗王”,莫名有些心虚:“母亲若只是为了堵旁人的嘴,今日见一面也就罢了。顾家名帖上的印来历可疑,在事情查清以前,不能定亲。”
“我还没有急到拿你换线索。”虞夫人把一支白玉簪插进她发间,“顾家二郎名叫顾砚书,在太常寺做从八品奉礼郎,官不大,家底清白,听说人也安静。他若真替你父亲送信,先听他说完。若只是借印攀亲,我自会让人把他打出去。”
巳时刚到,顾家马车停在府外。顾砚书随母亲进门,年约二十四,穿一身竹青长衫,眉目清正,手上带着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他没有趁行礼时打量虞听晚,只将一只窄木匣交给虞夫人,说名帖上的印并非顾家私刻,是从匣中旧信封口处拓下来的。
虞听晚正要打开木匣,第一拨宫人到了。
来的是尚药局内侍,怀里抱着昨日从刻坊搜出的老妇斗篷,声称裴彻忽然想起太后宫中旧女官名册可能记错一处,让虞听晚立即回宫辨认苏合香配方。
“一件斗篷昨夜已经验过三遍,香料也由尚药局登记。陛下为何偏在此时想起名册有错?”虞听晚没有接斗篷,只让内侍站在廊下回话。
小内侍低着头,显然背过应答:“陛下说虞大人记性最好,旁人验不明白。还说此事牵涉长信宫,不宜拖延。”
虞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拆穿。顾夫人却十分识趣,当即说案事要紧,相看可以改日。顾砚书坐在母亲身边,神色并无不悦,只把木匣重新放回膝上。
“劳烦公公转告陛下,臣今日休沐,斗篷留在这里也能辨。”虞听晚命人取来旧女官名册,当着内侍的面核对香方,不到半刻便指出苏合香中多加了一味安息脂,宫中只有凝光殿为遮掩药味这样熏衣。
内侍得了答案仍不肯走,期期艾艾地说,陛下还问虞大人几时回宫。
“今日家宴结束以后,臣自然会回临照阁继续修书,不会耽误陛下交代的差事。”
“陛下问的是具体时辰。若过申时,临照阁的晚膳便不必预备。”
“告诉陛下,臣饿了会自己吃饭,不劳承明殿惦记。”
内侍带着斗篷走后,两位母亲借口看厨房午膳,一同去了后院,将听雨堂留给年轻人说话。廊下护卫仍在,窗外也有婢女来回添茶,算不上私下独处。
顾砚书先开口:“虞大人不必因名帖为难。家母确有求亲之意,我却是为了把旧信交到你手中,才同意今日登门。若直接送信,未必过得了宫门与大理寺的查验。印在名帖上,他们反而会让你亲眼看见。”
“顾大人很清楚如何让我看见一件东西。”虞听晚看着他膝上的木匣,“可你若只是送信,为何不交给谢少卿?”
“信封写着‘听晚亲启’,旁边另有一行小字,若十年后仍有人追问栖梧旧事,方可交付。家父认为这是故人私信,不愿先过官府之手。”
十年后。
父亲失踪不过十年,这封信却在更早以前便写好。
虞听晚伸手去接木匣,第二拨人又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内侍,而是秦照。他带着一卷白鹿原舆图,进门先向虞夫人赔礼,随后说大理寺抓到的孙四改了供词,指出地图上某处猎屋。裴彻命虞听晚立即标出旧行宫与水渠位置,以防派去的人扑空。
“陛下身边有兵部舆图官,也有当年去过白鹿原的人,为什么还需要臣来指路?”
秦照将舆图展开,语气十分公正:“陛下说地图上的废宫是虞大人编出来的。既是你编的,地方自然该由你找。”
顾砚书低头喝茶,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虞听晚只好在地图上找出残纸提到的白鹿坡,又按水渠流向圈出三处可能藏匿猎屋的位置。秦照收图时看见桌上的木匣,目光停了片刻:“陛下还命臣留下保护虞大人。送图的人先回宫,臣今日跟在虞大人身边。”
“陛下早晨已经派来两名禁卫守在廊下,寻常相看不至于再劳动秦统领亲自保护。”
“他们只负责守门,臣却要查清这枚私印从何处来,两件事并不相同。”
虞听晚终于明白,裴彻所谓不拦她相看,就是把最会沉默盯人的秦照送来坐在旁边。她不能赶走奉旨办案的禁军统领,只能让人给秦照添了一把椅子。
午膳摆在花厅。顾夫人原想让儿子与虞听晚坐得近些,秦照却以方便保护为由坐在二人之间,佩刀横在膝上,连夹菜都不曾解下。顾砚书问一句兰台日常,他便咳一声。虞听晚问木匣从何处得来,他又让人检查窗外是否有异动。
虞夫人几次想把秦照请到上席,都被他以当值为由婉拒。最后她索性让厨房给这位不肯好好吃饭的统领另盛一大碗汤,亲眼看着他喝。秦照面对刺客不曾变色,被长辈催着用饭时却罕见地露出几分无措。顾砚书趁此机会向虞听晚说了两句太常寺的趣事,尚未讲到结尾,秦照已经放下汤碗,重新坐直。
如此吃到一半,第三拨宫中消息果然来了。
这一回是谢临川。他没有带圣旨,也没有拿案卷,只说奉皇帝口谕来替虞听晚辨别顾砚书是否与伪造私印有关。谢家与顾家素有来往,他在顾砚书对面坐下,先问二人幼时是否同窗,再问顾家近十年与栖梧驿有哪些生意,话语客气,问题却一句比一句细。
顾夫人再迟钝也看出不对,放下筷子问:“虞姑娘是在宫中替陛下修史,还是已经许给了皇家?若是后者,顾家今日上门确实失礼,往后也不敢再来。”
花厅骤然安静。
虞听晚尚未开口,谢临川先喝了一口茶,像是不想接这桩比刑案更难回答的差事。秦照则端坐不动,明显只负责把这句话原样带回承明殿。
“夫人误会了。臣与陛下只有君臣之谊,今日三次传讯也都是为查案。”虞听晚越说越觉得这话没有说服力,“顾大人若愿意,可以继续把旧信来历说完。若不愿,今日相看到此为止,木匣则请交大理寺查验。”
顾砚书没有起身。他先向母亲解释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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