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纸不是寻常纸张。
内府造纸局五年前试制这种纸,以鱼胶粘合两层薄茧纸,中间掺入桑皮纤维。纸张防潮,却会遇水卷边,因造价过高,试制两年便停了。余料只在宫中修补旧书画,最后一批送往内府东南角的退材库。
“领用簿上写着退材库三年前遭过水,废料尽毁。”虞听晚翻到末页,指着经手人的押字,“可这个‘尽’字后来补过。原来写的应当是‘半’。”
裴彻正在让太医重新包扎左臂。栖梧归途上的伤被雨水浸过,又在奉天殿站了半日,揭开布时伤口周围已经发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账簿,问她凭什么断定。
“写‘半’与写‘尽’,收笔方向不同。改字的人刮薄了纸面,再补一横一撇,旁人看不出来,臣却见过原经手人的字。他落笔向来往左偏。”
太医正要缠最后一圈布,裴彻抬手阻止,自己将衣袖拉好:“退材库封门。谢临川带人查,你留在承明殿。”
虞听晚合上簿册:“陛下若真想让我留下,便不会特意当着我的面说那里有一库废纸。”
“朕是在告诉你案情。”
“也是在看臣会不会自己送上门。”她把簿册推回去,神情很认真,“臣可以去,但要带玄甲卫,出入都由谢少卿记档。若里面真有父亲留下的东西,臣不私藏。”
裴彻看了她片刻:“再加一条。看见火,先走。”
“臣又不是纸,不会见火便舍不得走。”
“你比纸难管。”
退材库离凝光殿不远,隔着两道夹墙和一条废弃的运水渠。宫人白日已经清过外围。入夜后杂味渐淡,匠人以温烛隔罐烘纸,更容易分辨鱼胶气味。谢临川带来两名造纸匠,又让玄甲卫守住前后门,屋顶也安排了弓手。
库门上的旧锁没有撬痕。掌库太监开门后,灰尘先从门缝里涌出来,灯光照见满屋歪斜木架。旧绢卷成筒,纸边塞在竹筐内,几口破损颜料缸倒扣在墙边。地面确有水淹过的痕迹,水线只到脚踝高,远不够毁掉架子上所有废料。
造纸匠逐筐翻验。虞听晚没有碰纸,沿着架子查看悬挂的木牌。退材入库应按年月挂牌,最里面两排却次序颠倒,五年前的木牌夹在三年前与四年前之间。
“这里搬动过。”
谢临川让人移开纸筐。墙脚露出一块颜色较浅的方砖,砖缝里没有积灰。玄甲卫用刀尖将砖撬开,后面不是暗格,而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道。
狭道尽头另有小室。室内没有窗,案上摆着裁纸刀、胶锅、旧印泥和几枚尚未刻完的木印。那卷假遗命所用的黄绢也在这里,还剩半幅,裁口恰能与殿上纸屑拼合。
谢临川戴上薄手套,将物件逐一封存:“地方留下,东西没有来得及搬。今日奉天殿上的人知道纸被识破,却不敢立刻进宫销毁。”
虞听晚望着案角一只青瓷印泥盒。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很浅的小字,是制印者留下的配比,朱砂七钱,艾油二钱,陈胶一钱。父亲习惯把数目写在物件内侧,七字最后一横又总比旁人略长。她小时候替他洗过不知多少只印盒,不可能认错。
她没有伸手,只叫谢临川来看:“这像我父亲的字。”
话音落下,隔墙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晚。”
虞听晚整个人僵住。
母亲叫她听晚,顾衡生气便连名带姓,只有父亲会叫阿晚。那声音隔着砖墙,低哑粗涩,句尾微微下沉的习惯却没有变。
“父亲?”
墙后静了一息,那道声音再次传来:“别碰墙角的绳,快走。”
谢临川已经示意玄甲卫寻找暗门。墙后脚步声沿着更深的夹道迅速远去。虞听晚循声看向墙角,那里垂着一根沾灰的细绳。没有人触碰,绳索却自行绷紧,头顶随即传来瓦罐碎裂的声音。
灯油从梁上倾泻下来。
谢临川扑灭手边灯盏,大喝退后。火却不是从一处起,外库几排纸筐同时亮了,火舌顺着浸过油的麻线爬上木架,转眼封住原来的狭道。有人早把引火线埋在纸下,只等墙内的人离开便收紧机关。
小室里浓烟骤起。玄甲卫用刀劈墙,砖后却填着夯土。虞听晚俯身捂住口鼻,摸索间碰倒案下木箱,里面滚出十几册薄账。她只来得及抓住最上面一本,燃烧的木架便向她倾过来。
有人从火里撞开半扇墙板。
裴彻没有穿朝服,只罩着一件玄色窄袖长衣。他用湿披风压住迎面的火,刚踏进小室,头顶便传来木梁崩裂的闷响。虞听晚看见火星沿着梁缝成片落下,来不及出声,扑过去将他撞向墙边。燃烧的断木砸在两人方才站立之处,热浪卷起她的发梢。
裴彻反手护住她后颈,湿披风从两人肩头展开,挡住飞溅的火屑。他先确认她没有被断木砸中,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墙板后的运水渠。谢临川护着其余人随后撤出,最后一名玄甲卫刚翻进水渠,烧断的房梁便落下来,彻底堵死入口。
虞听晚咳得说不出话,手里还攥着那册账。裴彻看见后脸色更沉,先把她从没过小腿的污水里提到石阶上,才问:“朕说过什么?”
她缓过一口气:“看见火,先走。”
“你记性很好。”
“路被堵了。”
“账可以不拿。”
虞听晚低头看向他左臂。新包的伤口已经再次裂开,暗色血迹透过衣袖。她原想说这账或许很要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湿透的册子递给谢临川。
“陛下怎么会来?”
“有人往承明殿送了一张字条,只写退材库今夜有火。朕先赶到运水渠口,外库随后起火,守门人又放下防火石闸,传令的人进不来。”裴彻松开她的手腕,“朕从运水渠绕进来,外面没有看见你,便知道你又没有听话。”
“臣是奉准来查库,不算没有听话。”
“朕准你查,没有准你追着一声阿晚往火里走。”
虞听晚抬起头。裴彻显然也听见了那声称呼,或者从谢临川方才的话里已经知道。她看不出他是否相信那是虞崇,只觉得他握过自己的那只手仍在微微发紧。
火被扑灭已近子夜。小室里的印泥、木印与黄绢烧去大半,匠人抢出的碎片仍足以证明假遗命在宫内制成。那册湿账被逐页分开,架在炭盆旁慢慢烘干。封皮没有题名,每一页只记日期、药材、银钱和一个收药人的代号。
掌库太监被押来辨认暗室。他跪在泥水里,赌咒说自己掌库八年,从未见过那条夹道。谢临川没有与他争,只让人取来近八年的修缮簿。簿上记三年前水渠堵塞,曾由营造司补过东墙,领去青砖四百块、石灰二十担。可众人方才劈开的墙板是旧楠木,背后夯土也没有三年内翻动的痕迹。
“报修是假,领料才是真。”虞听晚道,“有人借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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