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将卧房照得澄亮,匆忙的人影来来往往,帐上的光影明明暗暗。
帐内,顾凛闭目半仰在引枕上,蹙眉捂着腹部,额角鼻尖尽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榻边的漆铜痰盂中,呕吐物里的一抹猩红格外刺目。
吉安亦是急得满头汗,一面在心里咒骂韩大夫的磨蹭,一面叫顾凛忍一忍。
“侯爷,您再坚持会儿,韩大夫马上来了。”
顾凛落拓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眸缓缓睁开,眸底暗墨翻涌:“去叫夫人来。”
是啊!夫人也会医术不是?!
吉安猛地一拍脑门,心说自个急昏了头了,竟连这茬也给忘了!
当即便奔去了枕流居所,猛拍屋门,将值夜的紫苏骇得不轻。
“怎么了吉安?”她穿衣起身,开门询问。
“侯爷害了急病,叫我带夫人去瞧瞧!快将夫人叫醒!”
急促的声响亦吵醒了青叶,二人闻言不敢耽搁,急忙掀帘冲进里间,却见杭锦书已然穿衣坐得好好的。
二人并未多疑,只当她是早被吵醒了,拉着她便朝外走:“夫人!侯爷害病了,您快去瞧瞧。”
杭锦书任由二人拉着,面上无甚表情,心下却波涛骇浪,起伏不定。
她睁眼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只要再多拖一个时辰,顾凛便会绞肠而亡。
爹的仇,便能报了。
“侯爷,夫人来了!”
吉安焦切的嗓音传来,顾凛应声睁开眼,偏首瞧见了被人拥着上前,青丝凌乱的杭锦书。
她神情麻木,一双眼眸却亮亮的,似是期待,又似恐瑟。
他慢慢地撑坐起身,绞痛令他出声都十分艰难:“锦书,你在面里放了什么?”
话音落,吉安紫苏等人齐齐看向杭锦书,俱是呆若木鸡,惊愕至极。
吉安最先回过神来,怒得拔剑直抵杭锦书的咽喉:“快把解药拿出来!”
“吉安!放下剑!”顾凛拧眉冷喝,唇瓣已经发白。
吉安怒红了眼,剑尖又近了几寸:“侯爷!她想要您的命!”
“放下!!”顾凛再次加重语气,又呕出一口血来。
吉安大惊,忙收了剑去递痰盂,还不忘死死地盯着神情麻木的杭锦书。
青叶上前拉着她的胳膊,哭着质问:“夫人,您为什么?为什么要害侯爷啊?!”
杭锦书紧攥着双拳,徐徐掀眸望向顾凛,喉头哽涩地动了动。
“为什么?他心里清楚。”
室内静了片刻,只能闻得几道痛苦的呕吐声。
顾凛唇角溢出鲜血,忍着剧痛艰难抬头望她,温言循循道:“锦书,把解药拿出来。”
杭锦书不语,盯着他悲悽的双眸,缓缓摇头。
“没有解药。”
顾凛凄凄笑了起来,尾音近乎破碎:“锦书,你为何不能相信我......”
“侯爷若死了!你也得陪葬!”
杭锦书对吉安的威胁无动于衷,一瞬不瞬地盯着被痛苦折磨的顾凛,本该是再畅快不过的时候,她却无端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明明最恨他不是么?可为何他马上要死在自己面前,她却无一丝报仇成功的快意?
这不对,她该笑才是。
她抬起衣袖将泪擦净,缓缓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韩大夫来了!韩大夫来了!”
恰时,门外传来紫苏的呐喊,她方才显露的笑意,立时僵在脸上,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转头瞧去,正是那给她把一回脉的,号称皇都圣手的韩老大夫。
韩大夫确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只堪堪瞧了眼顾凛的症状,便立时开了张清毒药方救急,待毒性稍缓,这才细细诊断是中了哪些毒。
“侯爷,这大戟和麦仙翁皆是全株有毒的,多长在野地,侯府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呢?”
顾凛漆眸半阖,半靠在引枕上,并未作答。
倒是吉安,恨恨地看了眼杭锦书,拔步便朝外走:“我这便去将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全拔了!”
“吉安,回来。”
榻上传来顾凛低沉沙哑的嗓音,似乎疲惫至极。
室内气氛一度十分诡异,韩大夫在几人之间来回望了眼,又状若无事地写下解毒药方。
他已经吃过一回胡乱打听的教训了,人家既不愿说,那他也懒得问,只要不耽误他瞧病,装聋作哑也挺好的。
“来,照这方子抓药吃,一日两服,吃上个七八日,便差不多了。”
他将方子交由吉安,随后收拾好药箱,道辞离去。
竹篮打水一场空。
青叶和紫苏怨怼地望着身前女子冷漠的背影,相继冷哼:“白费功夫。”
杭锦书状若未闻,遥立在床榻几步之外,纤瘦清寒的侧影被烛光拉得冗长。
她闭目沉叹,等顾凛对她秋后算账,可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句沉沉的,“送夫人回去歇息。”
“侯爷!就这样轻易饶了她,难保她日后做下比这更恶毒的事来!”
吉安说罢,又怒目望向杭锦书:“杭姑娘!我知道你不信侯爷更不会信我,可我还是要说一句,当日刺客突袭白云山,侯爷独自应战就是为了叫我保护你爹,他怎么可能做下拿你爹挡剑这样的事来?!”
吉安一股脑地说完,本以为杭锦书多少会听进去些,却不料她倏然瞪向自己,眸子亮的吓人。
“那日你也在白云山?!你看见什么了?!”
“我!”吉安哽住,只觉似乎越解释越乱了,却又不能撒谎。
“我中途下了一次山,再回来便瞧见侯爷抱着你爹的尸体....”
“呵,那就是没瞧见。”
杭锦书冷声打断,凉凉地扫了眼顾凛:“不论其中缘由如何,那些人冲着你顾凛去的,可死的却是我爹。”
“顾凛,我爹是为你抵的命。”
为他抵的命。
一字一顿的凄冷话语传来,顾凛浓长的眉睫急剧地颤了颤,喉头艰难地滚动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无法反驳,只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事情的真相。
见他一语不发,杭锦书冷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侯爷,您真不能再这样惯着夫人了,否则将来只怕愈发不知收敛.....”
顾凛以手支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缓缓吩咐:“此事不可外传,尤其是郡主府。”
见都这时候了顾凛还这般护着杭锦书,青叶颓然闭了嘴,扯着紫苏追退了出去。
自这夜后,青叶与紫苏对杭锦书的话少了许多,显然是有所怨怼。
顾凛养好身子后,许是忙着谋划退路,又许是被杭锦书伤得狠了,总之是不大往枕流居去了。
是以大多日子,杭锦书都是一人待着,或窗前独坐研习医术,或是去园子里照料药材。
偶尔与顾凛撞了几次面,她也是当作没瞧见,径自走开。
二人一连半个月未说过一句话,僵冷的局面有了乔真儿的推助方才破冰。
这日,杭锦书从沧澜轩出来,才上廊桥便迎面撞上了顾凛。
他左手提着只兔儿灯,右手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见了廊尾立着的人,亦是一愣。
“清臣哥哥,这个姐姐怎么从你院子里出来?她便是你成婚那日的新娘子么?”
小女童天真稚嫩的嗓音方落地,杭锦书便听见一声低低的嗯,尾音带着熟悉的云淡风轻,挠得人颇不自在。
她紧了紧手里的挎蓝,一味地盯着地面朝前走,欲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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