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着身子偏首瞧去,只见一挺括似劲竹的身影自她房中缓缓走出。
男子褪去了从前廉质的木簪,玉冠束乌发。
穿着一袭裁剪合身的墨色乌金缎圆领直缀袍,腰间系着同色的雪缎云纹带,骨节分明的食指上,玉髓扳指泛着清泠泠的幽光。
处处精细,通身矜贵,气度斐然,哪有半分从前落魄时的模样。
瞧清那熟悉的面容后,杭锦书蓦地攥紧了双拳。
顾凛......
“你果真没死。”她一字一句,有些不知名意味的咬牙切齿。
顾凛一步一步走下木阶,在她身前站定,双眸轻垂:“我回来了。”
杭锦书未应答,缓缓后退两步,仰头盯着他,眸底情丝恨缕。
“侯爷?你不会连顾凛这个名字也是假的罢?”
“不是。”
顾凛无片刻的犹豫,幽深的眸底晦涩如潮:“只有身份是假的,其他,皆是真的。”
其他......
杭锦书梗着发红的双目瞧他,骤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道:“那你告诉我,我爹死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凛沉眸,简言复述:“那些蒙面人是冲着取我性命来的,危急关头,是杭老替我挡下了致命一箭,我才能活着回到皇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杭锦书显然不信,唇边溢出一声冷笑,面凝寒霜:“顾凛,你口中有一句真话么?”
“我爹自来胆小惜命,你说他甘愿为你这个相识不过一月的人挡箭?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好愚弄?”
“我不会愚弄你。”
顾凛眉眼沉寂,五指虚虚拢着,嗓音透着股无可奈何:“锦书,我说的句句是真。”
“我知道你怨我,也不愿听我解释,可眼下你该带我去杭老的墓前,奉上凶手的人头,以慰他在天之灵。”
“你寻到凶手了?”杭锦书嗓音发涩。
顾凛颔首,朝身后护卫吩咐了几句,立时便有人呈上一漆木盒,盒中置着的,赫然是那高瑛的人头。
岳令从旁瞧着,这才回过神来闯宫那夜,侯爷叫他收好这人头是为着什么。
目光又落在那双拳紧握,目露恨意的女子身上,心下唉叹。
没成想竟是这样的来龙去脉,那这夫人,侯爷还能追到手么?
怕是难了。
杭锦书死死盯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心中无有丝毫惧意,倏而弯腰抱起阿满,径自朝后山走去。
顾凛愣了片刻,旋即抬步跟上。
青槐树下,杭锦书冷眼瞧着顾凛亲手将漆木盒置于墓前,又掀袍叩拜,心中并未有一丝安慰。
“此人是谁?”
顾凛起身,缓缓道:“先帝长子,高瑛。”
闻言,杭锦书只觉可笑。
她爹宁救乞儿不救官僚权贵,骂了他们一辈子,没成想到头来,竟死在他们手中。
静默半晌,她仰头望向顾凛,眼眶发红,一字一句恨声道:“顾凛,他是凶手,你也是。”
“早知今日,我便不该救你,任由你在深林中自生自灭,也好过叫我爹遭此灭顶之灾”
字字如刀,句句似剑,皆扎在顾凛心底最深的痛处。
他眸底悲涩,喉头艰难地动了动,却一字也未反驳,任她发泄。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嗓音沙哑:“锦书,我答应过杭老,要护你一世,咱们回皇都罢。”
“呵......”
杭锦书讥笑,笑中含泪:“顾凛,你该不会以为,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同你成婚罢?”
女子的嗓音带着股怨恨的凉薄,顾凛心下一窒。
他垂眸瞧着她,自衣襟中摸出那纸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定亲书,缓缓摊开。
“锦书,咱们按过手印的,你不认账了么?”
喑哑的嗓音带着些许低哄,却被杭锦书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不认!”
顾凛垂首闭目,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应着她的话,语气低卑。
“好,即使你不认,我却不能抛下你一人独居这深山,杭老死前叮嘱过我,我不能叫他的遗愿落空。”
听见他这不知真假话,杭锦书怒火中烧,倏地抢过那张定亲书,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你不用扯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堵我!我爹有没有说过这些话还未可知,你假话连篇,谁知是不是你胡乱遍造出来的!”
“我告诉你!便是嫁给那路边要饭的乞丐,我也不会嫁给你这个害死我爹的凶手!”
乞丐......凶手......
岳令心惊肉跳,忙去瞧顾凛。
见她这般果决地撕了定亲书,顾凛果不其然地沉了脸。
他下颚紧绷,一言不发地躬身拾起七零八散的定亲书,仔细地抖了抖灰尘,复又放回了衣襟中。
“我不是凶手,还有......”
顾凛晦暗的漆眸紧紧擢住她,压制着嗓音中的愠怒:“你撕了定亲书也无用,除了我,你谁也嫁不了。”
言罢,他猝然弓腰,一把将杭锦书扛上肩膀,动作迅捷果断,叫杭锦书措不及防。
“你!”“顾凛!你放我下来!”
“你这个混蛋!凶手!”
“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信他会那么傻——”
杭锦书气急,朝他后腰又是抓又是咬,却阻不了他分毫。
“阿满!快咬死他!”
阿满跟在后头吱呜乱叫,还没来得及动嘴便岳令一把提了起来,还对杭锦书嬉皮笑脸。
“夫人,您能咬侯爷,这畜生不行。”
“呸!你才是畜生!你和你主子一样,都是畜生!”杭锦书无差别怒骂,啐了他一脸。
“你!你怎么骂人呢......”岳令收了笑,苦着脸喃喃。
顾凛忽略耳边的咒骂,侧头瞧了眼他,沉声吩咐:“去将她的包袱拿上,再关好院门。”
“是。”
岳令方走两步,又折返回来,扬了扬手中的阿满:“侯爷,那这小黑呢?也带回侯府?”
顾凛思忖片刻,瞧了眼那如今寂冷萧瑟的小院,凝眸颔首。
一行人走至山下,岳令疾步上前推开马车门,顾凛将杭锦书塞进车厢,又回头瞧了眼阿满。
“你带着它骑马。”
“啊?侯爷,这畜生可咬人呐!”岳令面色为难。
“那你想法子让他不咬便是。”
岳令叫苦不迭,又不好违抗上命,只得叫人用麻绳捆了阿满的嘴,将其绑在腰上,这才能上路。
颠簸的马车内,一人紧攥双拳冷眉怒视,一人横坐车门前,不动如山。
“告诉我,是不是你在紧要关头拿我爹挡箭的?!”
顾凛凝噎,瞧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竟不似作假,不免蹙眉。
“锦书,在你眼中,我便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么?”
杭锦书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毕竟她跟了爹五十年,对爹惜命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而顾凛,她只不过相处一月有余,他连镖师身份都是装出来的,又如何能作保品性不是装的?
顾凛静静地瞧了她半晌,再次郑重道:“锦书,我做不出那样的事。”
“眼下死无对证,倒如你的意了!”杭锦书恨声。
见她眼下听不进自己的话,顾凛无声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开口,只是在怕瞥见手边的包袱的时,眸光微动。
“你拾了包袱,是要去何处?”
杭锦书立时捡过包袱捂在怀中,朝他扬了扬下巴,眉眼寒凉:“原是去皇都寻杀人凶手......”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而后言辞愈发冷厉。
“你要带我去皇都是么?好,我便走一遭,我师兄在大理寺为官,待我将爹的死因一一告知,他不会放过你的,顾凛。”
听见师兄二字,顾凛眸底的寒意转瞬即逝。
他倏而扬唇,笑意不却达眸底:“好啊,我等着他。”
瞧着他那倨傲不屑的模样,杭锦书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定定地瞪了他几息,索性闭了眼靠在厢壁上,再不同他浪费口舌。
皇都,太庙。
佛音梵梵,檀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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