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舟都这几天降温,早晚温差大。
程辞下午从宿舍出来,抬头觑了觑天,阳光不是很烈,睡眠不足的眼皮隐隐发胀。
天气影响心情,闭上眼又睁开,她走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
视线从上到下划过,停在最上排的小瓶咖啡,蓝白装饰,别人曾经送过的,她就喝了,提神醒脑的作用还不错。
正要按下按钮,程辞脑中跳出来幅画面。
陈一烁送过的。
她蹙眼盯了会儿,最后没买。
一个小时后,给冬冬讲课几次续不上话,程辞思路好像打了结,忘了提早准备的教学话术,卡一会儿壳才能继续往下。
好在今天的课程简单,草草结束后,想到那瓶咖啡,因为喝过被注意,也因为一样的原因被放弃,程辞揉了揉太阳穴。
有缓解困意,但不多,自觉后悔,还是应该买一瓶咖啡来。
程辞支着脑袋,手里握根黑色水笔,在空白纸上写写画画,她的小习惯使然,抒发乱糟糟的心情,大脑里的线也能被捋直。
冬冬瞟过眼,靠近了看,眼睛一亮,说:“姐姐,你教我写字吧!”
笔尖顿了下,她才发现纸张上的内容乱成一团,数字、汉字、随手画的花和草都在上面,程辞问:“写字?”
“不对不对,是练字。”冬冬也捏了根笔,一笔一画写,“爸爸好像觉得我的字写的丑,还说要给我请一个书法老师。”
“小辞姐姐你练过字吗?”
“没练过。”
冬冬大喜,跃跃欲试道:“那我不练也可以写成你这样吗?”
公式好像不是这么套的,程辞把这张乱写乱画的纸拿正了看,右边是她写的,左边是冬冬。
最开始写字大都习惯抓住笔的下端,上面控制不住,写出来的字迹就歪歪扭扭,冬冬是一个摆在眼前的例子。
程辞不作声,觉得犯难,学校里的练字任务大多临摹字帖,她也没有被谁指导过。
冬冬察觉,问怎么了,“是我写的太难看了吗?”
她没直接打击小孩的自信心,“我认同你爸爸的做法,最好请一个老师,不光练,耳濡目染也很重要。”
冬冬却听懂到她的言外之意,嘟起嘴巴,嘟囔一句“好吧”,有点丧气地跳下椅子。
程辞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起来,拿近了看清是陈一烁的消息,挂在脸上的浅笑消失。
她主动约好时间地点,当天没露面却不发消息解释,当时询问没有答复尚且可以说成是临时有事,可一天了,她连个表态的标点符号都没,陈一烁不会意识不到出了问题。
昨天晚上睡觉前,程辞已经点开聊天框看过,意料之中的内容,他自然是满腹疑惑的受害者视角。
程辞给他回了四个字:我听到了。
也不知道是在想措辞的借口还是没看到,他隔了会儿才回复,一条接一条。
程辞扫过两行字,宿舍一片黑暗,充满屏幕的文字晃眼,她索性关了手机,不想再看。
开了口就要一直讲下去,他们身处立场不同,讨论到天明也只是争个道德层面上的你对我错。
可她仍旧没睡好。
半个下午都在看书写字,此刻眼皮发胀得厉害,脑袋很沉很重,程辞已经不愿意过多思考,遑论费口舌在线上和陈一烁理论。
她将手机扣过去,眼睛都不太能完全睁开,半张着,她穿了件深灰的麻花纹毛衣,屈起肘,伏在手臂上。
这片绿化做的好,窗外一棵大榕树,她刚来那会儿还是夏天,这棵树蓬勃生机,通身都是绿的,好似初初诞生,过了两个月,树叶就有变黄的趋势。
秋天也安静,干净洁明,自带不厚重的凉意。
大概没多久就会有叶子落下来,但树是会有冬去春来的,树是这样的,生命力顽强。
她眼皮薄薄的,带一点颤动。
缺乏睡眠的程辞趴在桌子上寐了半小时,实在困,短短一觉睡得浅而实,宛如一尾小鱼乱游,欢快地,游过它自己的领地。
再睁开眼,神思清明,昏昏沉沉的身子轻盈起来。
修长身影映入眼帘,程辞困惑地眨了眨眼,明亮光线来而又去,眼睫半掩的阴翳里,冷冽木香掠过她。
那人若隐若现,离她很近,又很远。
刚睡醒脑子钝,程辞就这么静静看着,视角斜,男人的模样却愈来愈正。
靳时显。
她心里默念。
那一下的明晰,像海草缠绕的小鱼遭人解救,抑或者,平白无故遇上更庞大的遮挡物,逃都逃不得。
程辞慢慢直起身,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腕,他回过身,话语是关切的,浅淡语气却不显:“吵醒你了?”
留在这儿唐突的是他,因着这份唐突询问她感受的也是他。
程辞否认道:“不是。”
“怎么没找间客卧,不知道在哪儿吗?”
“我趴着休息一下,没想到睡着了。”她拨开头发,连着刘海一齐捋顺了。
靳时显来了不到十分钟,他和高禛有个舟都的项目对上了,最近到了实施落地的阶段,电话里提到当面聊,卢司机就换了一条路,开来高家。
听楼下阿姨说高禛还在路上,小程老师和冬冬少爷正在三楼上课,靳时显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手一滞,抬头往上看。
上楼观摩是图个新奇,结果老师和学生都离各司其职这词远得很,冬冬躺床上,聚精会神看手机。
书房里深灰色的清瘦背影,是程辞。
宽松毛衣搭浅蓝牛仔裤,再基础不过的穿搭,因着暗暗的灰,多出股清寂感。
她趴在那儿,呼吸声浅弱而均匀,人安然睡着,黑发盖住大半张脸,白净的脸颊和鼻梁骨露出来,莹莹一点,暗沉里醒目。
靳时显站在那儿,想起两个月前的第一面。
还在上大学的小姑娘,二十岁的年纪,年轻漂亮是相仿人群的普遍特征。
他记住的这个,很特殊。
楼下那套茶具是靳时显不久前吩咐人寻来当作礼物送给高禛的,通体白色,饰色彩浅淡的花纹,瓷制的,坚韧不折,盛得下滚烫清香的茶水。
可制作形状时,转盘上的模具脆弱易碎,需得伸出手心来捧,慢慢拔起来,再收回去。
靳时显看程辞将头发掖到耳后,收回目光。
看似有韧性的白瓷辅一道雾,叫人看不清。
“你写的字?”
见他拿起那张乱糟糟的纸,程辞嗯了声,她已经记不清上面都有什么,“……旁边还有冬冬写的。”
由字看人,纸张上的字体飘逸,称不上方正整齐,字与字之间均有留白。
他大概扫过去,“字很漂亮。”
小孩子和大人的关注点不同,比起从前,更乐于探究切实可见的东西。
靳时显说:“你好像很喜欢雨。”
程辞随便写在上面的,由感而发,从雨雪阴晴到春夏秋冬。
“不太喜欢,一出门就会淋湿。”
她的理由简单粗暴,靳时显有些意外,意外于她的理由,意外于这层简单粗暴的真实性。
“但雨过后的空气清新,好像下场雨就能冲刷一切。”
倏然想到,她和他,他们也同雨有缘,三番两次在潮湿地带见面。
程辞记忆力还行,记得靳时显不久前还在一个雨多的城市,她说:“靳先生在南市的时候,应该经常见到雨。”
靳时显点点头,“南市不比舟都干燥,在那边待久了就会习惯这种天气,当地人也不太喜欢雨天。”
他说:“不知道他们和你的想法是不是一样。”
程辞沉下心思,说:“大概是下雨太频繁,所以讨厌。”
她想,再稀罕可贵的事物,见多了也会沾上一层灰。
“雨天确实不是什么少见的天气。”
靳时显认同她的语调淡,意味深长的味道就变弱,“所以都喜欢偶然冒出来的,要新鲜。”
白纸上的黑字落笔力度不重,笔锋转折的深浅,让看着的人不禁去想写字人是如何下笔。
靳时显视线稍垂,久久落在那张纸上,像是认真钻研,雨雪阴晴,他往后移了一个字,说:“比如雪。”
程辞见他有会儿没抬头,眼睛顺着他的视线走,“靳先生没见过雪吗?”
“见过。”
程辞余光里,靳时显抬起头,她略一转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眼眸,听他说:“一年四季都有雨,只有冬天会下雪。”
他觉得,物以稀为贵,少见便引人探究,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看着她,悦耳声线一如既往的低而沉,“不是说了么,要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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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奚说好今天下午上完课来接程辞,背后的别墅离得远了,程辞这才转过脸,像方意识到要离开,慢半拍扣上副驾驶的安全带。
手机装在包里,通讯录存了新号码。
走之前靳时显问她怎么回去,她说周念奚来接,紧接着,想起他送她回学校的两次。
一次算了,第二次他手底下的人还帮她办了事,白拿人家的好处总归违背常理。
程辞记挂着,提及这件事,她说想谢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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