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半,包厢温热的笑语还未散去,楚北的手机便在桌下震了起来。
屏幕微光亮起,他垂眸扫了眼来电,指尖微顿,随即抬眼看向众人,眼底带着几分常年不变的歉意,轻声开口:“工作急事,我得出去一趟,实在抱歉。”
席间几人神色平淡,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肖怡起身,默默送他走出喧闹的包厢。
走廊安静微凉,隔绝了室内的烟火笑语,暖白的灯光平铺在光洁的地面上,拉长了两人的身影。楚北走出几步后,忽然驻足,缓缓转过身。
“肖怡。”
他轻声唤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揉杂着释然、遗憾与温柔,复杂得难以拆解。
“那个年轻人,很好。”他认真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敷衍,“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肖怡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是真的。”楚北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通透释然的笑,卸下了多年的心结,“他看你的眼神,纯粹又炙热,是我从前永远做不到的模样。他为你事事周全的细碎温柔,也是我从前从未想到、更做不到的。”
那些年少错失的陪伴、经年亏欠的温柔,他如今终于看得透彻,也彻底坦然。
肖怡心头微动,也缓缓扬起唇角,轻声回应:“谢谢。”
“不用谢。”楚北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力道温和克制,是老友最真诚的祝福,“好好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离开。挺拔的背影浸在走廊的光影里,透着几分独处的孤寂。
肖怡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他一步步走远,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敛好眼底情绪,转身重回包厢。
包厢内气氛依旧温和。齐星光正侧着身,认真和邓希远探讨着专业相关的技术问题,眉眼专注,语调清朗。听见推门的动静,他下意识抬眸看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下一瞬,他抬手夹起一块色泽鲜亮的糖醋排骨,稳稳放进她碗里,语气松弛温柔:“尝尝,这家的糖醋排骨味道很正宗。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肖怡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被温柔地填满了。
有齐星光在身边的日子,连周遭的世界都变得鲜活年轻起来。
那些不时冒出来的消极状态并没有让这个男孩子感到辛苦,像是解数学题一般,在她混沌迷茫时,帮她理清所有纷乱的脉络,稳稳托住她所有的不安与狼狈。又像是一颗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无论周遭多么嘈杂黑暗,他始终安静明亮。
午餐结束后,几人站在餐厅门口告别。
樊宇蓝望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背影,眼底满是温柔感慨,轻声叹道:“好久没见过肖怡这样了,不再是孤身一人。”
“你为他们也是操碎了心。真好奇,你特意只订一间房,这几天星光怕是大多时候都睡在地板上吧?”邓希远将车开车停车场,打趣道,
樊宇蓝坦然一笑,语气笃定:“睡地板也是同一个房间。肖怡因为签售会的事情状态并不算很好,一个人住在新环境听不让人放心的,星光这个孩子看起来又很靠谱,也是真心喜欢肖怡。再不济,能在身边有个陪伴也是极好的。”
车子驶入绍兴的老街,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邓希远忽然开口,嗓音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认真:“那我们呢?”
他目视前方路况,侧脸落在明暗光影里,线条温润,语气却格外坚定:“我这样一直陪在你身边,能不能让你过得轻松舒服一点?”
樊宇蓝心头一跳,猝不及防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邓希远依旧专注开车,神色坦然从容,没有半分闪躲。
“我们……不一直是搭档吗?”她故作镇定。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只是搭档。”邓希远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公司里的传言不是假的。三年前我就准备离开ET去创业,是因为你才留下来。我知道你喜欢ET在艺术上的理念,想把自己负责的项目做好。所以从那时起,你的目标,就成了我的目标。”
“那你从来不会觉得可惜吗?不会觉得自己牺牲太多,弄丢了自我?”
邓希远笑了笑,眼角晕开浅浅的细纹,“到了这个年纪,早就过了需要靠叛逆和独行来证明自我的阶段。如今对我而言,安稳的生活、舒服的相处,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你热爱的事业,我陪着你一起奔赴,过程本身就很愉悦,谈不上牺牲。至于自我,世人穷其一生,未必都能读懂自己。我能站在你身后,为你的梦想铺路,陪着你站上你想要的高度,看见你想看的风景——这样的人生,我觉得很酷。””
樊宇蓝默然转头,望向车窗外的老街盛景。
青石板路温润古朴,白墙黛瓦浸在暖阳里,偶尔有乌篷船轻轻划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这座她往返过无数次的城市,她向来只觉风景别致,今日却第一次,生出安稳落脚、仿若归家的温柔归属感。
她总是忙碌在不同的城市间,从陌生到熟悉,到习惯,然后离开。一直以为那份说走就走的勇气是自己的坚强。现在回头看去,才恍然察觉,那些看似自由无拘的岁月里,从来都有一个人默默兜底。每一次出发前,有人悄悄替她核对所有行程;每一次落地后,有人准时发来问候,问她是否安稳顺遂;每一次疲惫倦怠时,总有一杯温水、一份包容静静等候。
邓希远的陪伴,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像空气一般,无声无息渗透进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而她,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
……
回到酒店时,齐星光早已将两人的行李收拾妥当。
车子驶离绍兴城区时,天空骤然落起秋雨。
细雨绵绵密密,朦胧了远山轮廓,将满城青黛晕染成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卷,温柔又怅然。
肖怡微微靠着车窗,带着几分浅淡的酒意,静静看着这座温柔古城在绵绵雨幕里缓缓后退,慢慢变得模糊、遥远。
这几天的种种像是晃动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浮现——展会的紧张,电话的惊恐,峡谷的壮阔,温泉的旖旎,晚餐的温情,夜市的灯火。
一幕幕,一幕幕,鲜活又温暖。
身边这个人,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挺身而出,什么时候该默默陪伴,什么时候该给她空间,什么时候该牵紧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青石板路、乌篷船、黄酒棒冰的甜香、峡谷里回荡的笑声、温泉氤氲的雾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是积攒多年的酸楚、释然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太过磅礴,让她几乎无力承载。
高速路面平稳开阔,车子匀速前行。雨刷器规律摆动,重复着单调温柔的声响,像低缓的白噪音,带着几分催眠的慵懒。
连日奔波加上心绪翻涌,肖怡渐渐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睡意混沌间,熟悉的画面又俏然而至。
……
依旧是那场滂沱大雨,夜色漆黑,雨幕模糊了所有视线。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眼前一片迷蒙。警局的电话冰冷地回荡在耳边,字字刺骨——焦鹏在福市涉嫌违法被拘留。
福市,距离江市,九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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