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崇:“……?”
有那么一瞬间,见惯大风大浪、处理过无数匪夷所思情况而面不改色的安管家,罕见地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傅沉檀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看安崇,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右下角代表时间的数字清晰分明,正不疾不徐地闪烁。
半小时的规律被打破了。
距离上次那个毛绒绒的生物准时出现,蹭过来打卡,留下了兔子饼干,获得了新的热牛奶和五分钟“摸摸服务”后,心满意足、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书房……已经过去了三十三分钟,四十九秒。
祝缭没有按时出现在不远处的那把加了软垫的高背扶手椅上。
这不正常。
安崇:“……”
他花了足足五秒钟,才将“半小时一次的规律”、“这次没出现”、“主动寻找”、“基于现有信息合理推测人是昏过去了”这几条线索,用一条符合傅沉檀行为模式的逻辑线串了起来。
然后,他用刻入骨髓的定力,完美地压制住了抬手去揉一揉隐隐作痛太阳穴的冲动。
“先生。”安崇迅速调整好表情,用最平稳、最专业,不会引发任何多余联想导致误会的语调汇报,“祝缭少爷没有昏倒,他很好,就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只是……睡着了。”
傅沉檀:“睡着了。”
“是。”安崇取过平板电脑,迅速调出客厅的实时监控画面,将屏幕转向傅沉檀的方向,“大约十分钟前睡着的,睡得很香。”
傅沉檀的视线扫过那个监控画面。
安崇调整了灯光模式,只留下几盏极其柔和的壁灯,光线条件不好,画面并不算清楚。
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被一大堆柔软织物包裹的人形轮廓,祝缭用蓬松的羽绒被和一堆超蓬松的枕头给自己精心做了个完美的窝,整个人深深陷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撮金色的发顶和小半张脸,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看起来睡得又香又沉,毫无防备。
安崇垂着视线,装作完全没有看到傅沉檀在听到这个回答、并亲眼确认监控画面之后,那张鲜少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意“人为什么还要睡觉”的表情。
“大概……是玩累了。”
安崇顿了顿,尝试补充更多通人性的、能让先生进一步理解的具体细节:“祝缭少爷身体本来就不舒服,心脏负荷重,容易疲倦。”
“和……那边吵了架后。”他巧妙地省略了那个名字,用一个含混的停顿带过,“难免情绪有些波动,又刚换了新环境,需要休息恢复。”
傅沉檀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向后,更用力地靠进轮椅深处,恢复了那个惯常的、兼具审视与掌控意味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缓慢地拨动着鼠标的滚轮。
他的视线却并没回到快速滑动着数据和图表电脑屏幕上,而是越过屏幕,停在书架那些印着烫金字迹的密密麻麻整齐书脊上,又或者他并没看那些,只是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听见“吵了架”前面那个被隐去的含混名字时,傅沉檀深黑的眼底,悄然掠过了一瞬稍纵即逝、不易觉察的厌恶与冰冷。
傅晟。
安崇知道,这样一个被惯坏了、行事全凭冲动,脑子一热就不计后果,只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少爷脾气,玩弄点幼稚手段“报复”的小毛孩子,在傅沉檀眼中渺小如尘。
如果不是因为祝缭这个意外,仅凭傅晟,甚至不配被傅沉檀真正“看见”,不配激起任何情绪波澜。
傅沉檀真正厌恶的,是傅晟那个入赘的父亲。
那个处心积虑,靠着花言巧语、叫人恶心的下作手段,蛊惑了他一手带大的妹妹,把傅心洁从那个会牵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叫他“二哥”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这副偏执癫狂可悲模样的……令人作呕的男人。
傅晟不过是那个男人卑劣血脉与拙劣教育的融合,一个令人不快的副产品。
傅心洁是由傅沉檀一手带大的。
在亲情单薄如纸、吃人不吐骨头的冰冷家族,失去父母庇佑的兄妹三人,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和牵挂。被抛在国外的那些日子里,他们险些被分开送去寄养家庭,四处东躲西藏,曾在暴雨夜断电的狭窄阁楼里依偎取暖,勾着手指拼命发誓,要做永远的一家人。
后来,因为那些见不得人的肮脏阴谋,傅沉檀残了,大哥死了。
傅心洁用那种千刀万剐的憎恨眼神盯着他,哭喊着,将他当成破坏她“幸福家庭”的罪魁祸首,诅咒着要他下地狱,要他遭报应,去死,永世不得超生。
傅沉檀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些沉睡城市中零星未熄的灯火光点上。
“咔嚓。”
轻微的、有些突兀的碎裂声。
安崇的瞳孔骤然收缩。
傅沉檀捏碎了那个临时被找来凑数的、质量不算太好的鼠标,硬脆的塑料外壳崩裂,尖锐的碎塑料片割破手掌,鲜血一下涌出来。
……
系统吓飞了。
「快快快快……收拾东西!不,别收拾了!立刻!马上!跟我跑!」
系统用小黑手一路狂奔,扎进羽绒被里,拼命摇晃睡得正香祝缭,揪他睡得乱飞的头发和眼睫毛。
「傅沉檀的黑化值涨到98%以上了!还在涨!这代表他的价值观已经发生了崩坏,而且约束他行为、让他克制自身的一切准绳都已经崩断,说不定待会儿就要发疯杀人了!」
在小黑手摇出残影后,祝缭终于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深栗色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他小声地、含混地,像一颗化开的棉花糖一样嘟嘟囔囔地问:“开饭了吗?”
「开什么饭!逃命啊!现在是讨论饭的时候吗!」
系统长出十八只小黑手,把听到“没开饭”就又开始重新融化瘫倒、软绵绵地重新陷回被窝里的人形软糖强行拖起来:「快跑!我黑了监控和感应器!有三分钟的时间,快快快动起来!用你最快的速度!」
祝缭还没完全醒,被脑袋里尖锐的警报和闪烁的红光弄得有点昏昏涨涨,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听话地开始移动。
他好像……闻到了什么。
祝缭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不是黄油饼干和热牛奶的甜香,也不是清淡舒适的香氛,是……更精准刺入他本能的,某种特殊的,铁锈般的腥气。
血的味道。
小狗不会认错血的味道。
祝缭停下动作,又仔细地嗅了嗅。
困意下的茫然懵懂潮水般迅速退去,深栗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倏地变得清亮、专注。
“傅沉檀……”他又小声地、近乎是喃喃地,用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气味的来源,也像是在确认某种模糊的直觉。
下一秒,他飞快掀开身上的薄被,跳下沙发,熟门熟路、目标明确地跑向那个渗出温暖光线的书房。
「对对对!跑起来!保持这个速度……不对!反了!方向反了!是那边!窗户,窗户啊!」系统急得绒毛都开始冒火星,伸出小黑手想拽他,却抓了个空。
祝缭已经把书房的那扇厚实的实木门,拿脑袋轻轻顶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先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进了一小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机警的眼睛,观察里面的情况。
……没有医生。
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更清晰、明显的血味。
安叔在为傅沉檀包扎。
祝缭晕血,系统冒着火星一路「啊啊啊啊」地杀过去,在他眼前疯狂贴图打马赛克。
傅沉檀依然保持着那个向后靠在轮椅里的姿势,脊背挺直,看不出表情,他没有看安崇,也没有看门口的动静,仿佛这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视线只是平静地、漠然地落向窗外浓沉的夜色。
祝缭慢慢眨了下眼睛。
他……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傅沉檀。
安崇察觉到了门口多出的人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本想暗中示意祝缭先离开,但看了一眼先生毫无反应、甚至没有从窗外收回的视线,到口边的话又被咽回。
祝缭在轮椅边蹲了下来,仰着头,他试着用自己睡得很暖和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傅沉檀垂在身侧的那只冰冷的左手。
傅沉檀垂下眼睛。
系统对着98.9999%的黑化值吸氧,这不仅仅是个数字,它代表理智不再是堤坝,深藏在冰层下的庞大无序暗影正在上浮,构成“傅沉檀”这个存在的一切社会规则、道德底线、自我克制、情感纽带,都在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崩解。
现在的傅沉檀,从某种程度来说,已经不再是那个掌控着商业帝国的、会随手庇护祝缭的,冷静自持的掌权者。
是一头彻底挣断了所有无形的锁链、站在悬崖边,面无表情俯瞰着万丈深渊,充斥着空洞毁灭欲的未知猛兽。
……
小狗开始往未知猛兽身上爬。
绝望到试图就地取材、用数据线把自己挂起来上吊的系统:「…………」
祝缭显然还和这台造型炫酷、功能高端的定制轮椅不熟悉,第一次尝试,因为没找准受力点,手一滑就掉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金属踏板上。
傅沉檀的视线轻微动了下,蹙了蹙眉。
祝缭揉了两下膝盖,皱了皱鼻子,继续努力,第二次试图扒住傅沉檀的腰借力,但他低估了西装面料的光滑程度,整个人呲溜一下滑下去,一屁股坐回了柔软的地毯上。
傅沉檀的视线落在了柔软的浅金色脑袋上,深黑的眼底没有波澜,没有阻止,也没有任何允许或鼓励的意思,只是平静地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第三次。
祝缭深吸了口气,他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傅沉檀轮椅扶手,身体悬空,但力气很快就耗尽,眼看就又要往后栽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是傅沉檀刚包扎好的、缠着雪白绷带的右手,精准地、带着某种近乎漠然的力道,像拎起一件没什么重量的物品,轻而易举从背后箍住了祝缭的肋下,将人提溜了起来。
然后……向内一收,稳稳地安置在了自己的腿上。
系统:「!!!」
安崇默默地将用过的医疗废弃物收起,悄无声息退后几步,垂手立在阴影里,仿佛自己只是一件会呼吸的家具。
祝缭坐在傅沉檀的怀里,因为刚才的一番“剧烈运动”微微气喘,傅沉檀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脖颈,很冰,指腹压上颈侧。
祝缭摇了摇头,抬起胳膊做了个很强壮的动作,示意心脏没有乱跳。
傅沉檀低头看了他几秒,手指松开,就要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
但干净的、湿漉漉的杏仁眼睛固执又柔软地望着他,一眨不眨,映出他的影子,然后,祝缭微微抬头,把自己的脸,温热的、柔软的,没有任何预兆地,轻轻贴上了傅沉檀冰凉的颈侧。
傅沉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祝缭不说话,只是轻轻地、软软地拱他。
鼻尖,颤动的睫毛尖,湿漉漉的热气,柔软的、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干燥的嘴唇……不掺任何情-欲或是算计,笨拙又努力地、毫无章法地拱着他,像一只急切想要巢穴恢复原样的小动物。
深栗色的眼睛抬起来,发射“不摸了吗”、“以后还摸吗”的超委屈光波。
傅沉檀垂着眼睛,看着枕在自己肘窝、毛绒绒的、有些凌乱的浅金色脑袋,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原本垂在身侧,此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凭空牵引着,抬了起来。
虚虚罩在蓬松柔软的浅金色发顶上。
停留了几秒。
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近乎机械的固定节奏,一下,一下,抚摸着。
从发顶到后脑勺,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掌心抚着后脑,再到白皙的、在被窝里睡得暖热的,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后颈。
抚摸的范围逐渐扩大——据角落里的安崇观察,这或许与祝缭少爷那极具正反馈、舒服到不行的轻轻呼气,和简直超满足的小声哼唧有关。
傅沉檀开始沿着后颈的弧度向下,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抚摸少年单薄的脊背。
傅沉檀的身形高大,手也很大,几乎能覆盖住祝缭的半边脊背,祝缭的身体也在这种沉默而持续的抚摸下,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安心地重新融化在傅沉檀的怀里。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
傅沉檀屈起指节,不轻不重,但带着某种明确“结束”含义地,敲了敲祝缭已经被焐得暖乎乎的、甚至出了一层薄汗的后颈。
“去睡觉。”
蜷在他怀里的小狗轻轻响了一声,装没听到,抱着他另一条胳膊的两条细瘦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也更往怀里嵌了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全情投入地表演“我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听不见也动不了”。
“祝缭。”
傅沉檀低声念他的名字,语气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并不显得严厉,只是平静地指出一个事实:“我不是床。自己回去。睡觉。”
小狗听不得这种“你不是床所以不能睡”的冷酷逻辑。
长长的睫毛尖轻轻颤动了几下,慢吞吞地、磨磨蹭蹭地张开,湿漉漉的深栗色眼睛可怜巴巴,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舍和委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那种“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舒服的床”……
系统心惊胆战,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把给大象扎的麻醉剂扎傅沉檀那看起来冷酷无情、不为所动的后脖子上。
但预想中的“宿主惨被失去耐心的反派丢进垃圾桶”的惨案并没有发生。
傅沉檀只是垂着眼,看着怀里这颗毛绒绒的、坚定异常,正用尽全力发射可怜光波的浅金色脑袋。
双方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地僵持了大约十来秒。
傅沉檀叹了口气。
他先沉默着移开了视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仿佛怀里并没多出一只耍赖的小狗,他回到电脑前,带着这个大型的、柔软的、不肯回窝的人形挂件,用触控板和左手继续被打断的工作。
系统牢牢盯着后台数据,黑化值没降,但也没再升了,摇摇晃晃地暂时凝固在了某个怵目惊心、但起码奇迹般暂时稳住了的数值上。
99.3%。
……
一夜平安。
祝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发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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