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为马上就能看到谢肇变脸的祈扶安,得到的是两份铁证如山的婚书。
他僵硬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在两份婚书上。
无论是格式、书写还是红契的骑缝印章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信而有证,祈扶安神色逐渐恍惚,张嘴数次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看呢。”
一名老大臣挤开了呆若木鸡的祈扶安,扶着老花眼眯着眼仔细看,两封婚书都严谨看过一遍后,认真点头。
“是真的。”
“原来殿下和明毓郡主在春三月时就已经成亲了。”
“只是可惜,喝不着太孙的喜酒了。”
谢肇:“自然要再办一次大婚的,到时候请你来喝。”
老大臣欣然点头,正要再贺几句,旁人见谢肇态度如此友善,甚至是笑脸相迎的,也纷纷挤了过来。
一时间贺喜声不断。
姜棠:……
她现在的心情很是复杂,都不知晓该如何形容。
若自己不知道这一切,那么现在是顺理成章的心潮澎湃。
可是自己知道啊。
来之前就知道了。
所以,感动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无地自容,既羞又恼还尴尬。
当听到那厮理所当然的那句‘自然要再办一次大婚’的话语,一直站在原地垂首装粉红鹌鹑的姜棠磨了磨牙,抬起目光去瞪谢肇。
谁答应了?
只是眼中的蕴怒刚升起就看到谢肇明晃晃露出来的大牙。
旁人贺喜一句,他那牙就更显一分,好好一双丹凤眼也被他笑成了眯眯眼,再隔远点只怕只能看见一条眼缝。
傻,太傻了。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样傻气?
姜棠在心里这样骂着。
可她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本就不坚固的心房又悄悄碎掉了一个角落的声音,声音格外清脆,清脆到愈发急促的心跳声也掩盖不了。
谢肇突然回身看向姜棠。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姜棠眼波轻转,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视线投注在那两份婚书上。
红纸金漆,鲜亮如新,一丝折痕都没有,显然保存者十分用心。
姜棠抿了抿唇,从肺腑涌出的丝丝欢喜一路向上来到了唇边,嘴角抑制不住要上扬之际,对面的谢肇神色一定。
手速快到几乎闪过残影,一眨眼的工夫,两张婚书就被他塞进了怀里。
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警惕地看着姜棠。
别看了。
这辈子都不会给你,想都别想。
姜棠:……
她默默回正了身子,不想去看那个棒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可架不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谢肇身上,眼看他满身警惕,眼看她俏脸生霜。
哦哟。
小两口现在正在吵架呢?
老狐狸们笑眼弯弯。
…………
热闹的八卦过去,朝堂又恢复了肃静。
这会子已无人出列禀告事宜,全都在看谢肇。
明毓县主是太孙的妻子,祈国公又是太孙的舅舅,如今是舅舅寻了个不着调的理由去诬告妻子。
一方是妻子,一方是舅舅,夹在其中的太孙要如何做呢?
不光满朝文武都在等,就连高坐上方的承安帝也直勾勾地看着谢肇,他比旁人更清楚谢肇一定会为姜棠出气。
就是祈家人的身份确实麻烦,是这世上谢肇仅存的一门亲戚了,轻了他自己不如意,重了外人又会议论姜棠。
所以谢肇,你要如何做呢?
谢肇面不改色站在原地,长睫掩住深思,数息后他忽地抬眼,直直地对上承安帝正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谢肇朗声:“孙儿要状告祈国公府,私收贿赂、奢靡招摇、土地兼并争地敛财。”
看到两份婚书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祈扶安终于回神,他极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向谢肇,没想到他这般不留情面。
而所有人也都知道太孙并非诬告。
祈家这些年虽沉寂了,但他们家确实过于荒唐,荒唐到别人都拿祈家当戏班子看乐子了,无趣或是烦闷时,就想听听祈家人近日又闹了什么笑话。
所以即使没有查证尚无证据,所有人都清楚,太孙告的都是事实。
承安帝:“你要告你的亲舅舅?”
谢肇:“对。”
不等承安帝再问,谢肇直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舅舅?”
只是舅舅?
祈扶安再也忍不住:“我可是你娘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就要这般把你娘的亲弟弟赶尽杀绝?”
“你们若是清白,谁能赶尽杀绝?”
谢肇眸色一厉,看向祈扶安的目光如坠寒渊。
“你还有脸提我娘?”
“你们这几年的安稳日子,都是她用一条命换来的。”
“她已经用一身骨血还尽了祈家的生恩养恩,前尘已了,若你们发愤图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可这几年,祈家是什么情况,你比孤清楚。”
“你哪来的脸提我娘!”
这、这样的秘闻太孙竟然也知晓?
祈扶安面色在刹那间就已经苍白,再也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痛心疾首。
谢肇却不再看他,而是直勾勾看向上方仍在看好戏的承安帝。
嘴角微勾。
谢肇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出来,承安帝就心头一紧。
坏了。
这个狼崽子要冲朕来了!
果然。
谢肇:“当然,法律之外尚有人情。”
“为律法威严,今日这状,孙儿不得不告,只血缘二字斩断不得,外甥告舅舅,也确实是人情所不容。”
“既如此,孙儿愿为祈家赎罪。”
说罢,谢肇双手高握俯身长垂。
“请陛下革去臣太孙之位,以正律法严明。”
承安帝:……
文武百官:……
姜棠:……
昨日谢肇的话在心头浮现。
以绝对不会牵连自己的方式送走祈家。
所以,这是以自身为要挟,逼承安帝亲自来处理祈家,皇上金口玉言,不管如何处置祈家,谁敢议论半分?谁又敢牵扯到自己头上?
姜棠看着依旧长揖没有起身的谢肇。
看着他深深弯下去的背脊。
他如今身子还没养好,往日琼林玉树不见,只剩些许枝叶的玉枝,因不忍树下的小蘑菇受到雨水敲打,故而强行折弯为它挡雨。
如果只是普通的天家祖孙,或许还能强辩寻常。
偏偏又知道,知道他恨不得马上杀了他。
蘑菇真的娇弱到一丝雨水都不能淋吗?
不是的。
蘑菇只有经过雨淋后,才能真正的迸发生机。
“皇上,我也要状告祈家三姑娘。”
满堂寂静中,姜棠镇定开口。
“昨儿祈三姑娘带着恶仆强行破门闯入,不仅言语极尽羞辱,更试图毁我容貌。”
“言谈中俨然已将太孙妃之位看做囊中之物,更显狼子野心。”
“还望皇上圣裁。”
姜棠说完就看向了谢肇,他已经重新站直身子,正定定看着自己,眉头紧锁,眸中全是不赞同。
姜棠却朝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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