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枝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青叶正蹲在灶台前头烧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见是她就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等到人回来了。
“姐!”青叶拽着她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王春花来过了!就是五婶,你不在的时候她来敲了好几次门,我都没开,她就在外头喊,问你去哪儿了,还说让我告诉她,我死活没说,她就骂我……”
她说到骂我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些,抿了抿嘴,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吐出去又嫌脏。
许青枝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安慰道,“没事,姐碰见她了,已经打发了。你做得对,以后不管谁来问,都别说姐去哪儿了。”
青叶点了点头,还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又沉又重,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四个人的,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哐哐地响。
“许青枝!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沉沉的,带着怒气,不像许守仓那样一上来就骂街,但听着更让人心里不踏实。
许青枝认出来了,是许守利,她五叔。
外头的人推了两下门没推开,便停下来了。许守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青枝,你开门,五叔有话跟你说。你五婶刚才来请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闹得村里人都知道,说你五婶抢你的钱。你这孩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五叔跟你爹是亲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你爹不在了,我替他说说你,也是为你好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三伯那是堂的,隔了一层。五叔跟你爹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论亲疏远近,你该知道谁才是真心为你着想的。”
许青枝靠在门板上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许守利这番话字字都在讥讽她,压她,话里话外都在说她不识好歹,不敬长辈。比许守仓高明多了,不骂街,不摔东西,说的每句话似乎都占着理。
青叶站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她,许青枝低头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青叶听了,眨了眨眼睛,立刻转身跑到灶台边上,从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倒进木盆里,又扯了一条干净的粗布帕子浸透了,拧得半干,捂在自己脸上。
热水烫,把整张脸都捂得热腾腾的。过了一会儿,她又拿帕子在脸上蹭了几下,搓得整张脸通红通红的,连耳根子和脖子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然后她往地上一蹲,脑袋靠在灶台腿边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了。
许青枝看了她一眼,确认了那副模样确实像是发了高热的样子,这才过去把堂屋的门闩抽开,把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慌慌张张的脸来。
院外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赵家媳妇端着饭碗靠在自家院墙上,碗里的饭还没动,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往这边瞅着。隔壁刘芸娘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站在篱笆边上,手里还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更远一些的村道上,几个下地回来的汉子也停了脚,远远地站着看热闹,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也不急着回家吃饭了。
许守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站在院门口正中,身后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王春花跟在后头叉着腰,四个人把篱笆门堵了大半。他是算准了这时候村里人多,都在家做饭歇晌,闹出动静来让人都知道许守田家的丫头不敬长辈,目无尊卑,传出去就是一句那丫头连亲五叔都不放在眼里,到时候她在这村里做人就难了。
“五叔,”她的声音又急又细,一听就是慌了神,“您来得正好!青叶发高烧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风寒,烧得人都迷糊了,我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您快帮我看看!”
她说着把门完全拉开了。四个有备而来的人一看见许青枝那副慌忙的样子,都愣了一下。许守利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院里看,看见了蜷在哪里的青叶,小丫头歪着头靠在那里,整张脸红扑扑的,看着确实不太正常。
王春花也在后头伸长了脖子看。
许青枝趁他们愣神的工夫,已经让开了门口,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五叔,您来得正好,您是长辈,您帮我去请个大夫来吧!我手头没有多少银钱,您先帮我垫付着,等回头我凑齐了一定还您!”
一听这话许守利的脸色变了变。他原本是带了人来兴师问罪的,可一进门就碰上这种事,许守利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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