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骑马的男人冲进广陵城门。
马身挂着褡裢,不知道装了什么,袋子被拉长了形状,鼓得快要坠地,马鞍一侧挂了三只藤编的小竹篮,两个匣子,另一侧则是用草绳捆了两个陶罐,四个小锦盒,男人的腿埋在那些物件之间,几乎动弹不得,因连马颈上都系着两只小篓,篓里插着风车,放了糖果。
街上的人指着他,惊叹的说:
“这是谁把家都搬来了!”
临街酒楼二层,阿英默默看着那男人,从袖中摸出纸,迅速写下几行字,卷成细条,塞进信管,拍拍等在一旁的信鸽,信鸽得了指示,破窗而飞。
容大娘早在几里外的集市等着,见鸽影掠来,不等它落稳,便纵身而起,将信鸽抄在手里,她迫不及待将信打开:
老爷已进城,带有点心、特产许多,面色严肃,心绪不佳。
她收起信,转头喊道:“称两盒冰的绿豆糕、马蹄糕,冰镇雪梨饮、冰杏茶、砂糖冰雪冷元子、甘蔗汁、生姜乌梅饮各来一罐。”
刘老婆子笑嘻嘻地装了,她偷偷对容大娘说:“这马蹄糕可金贵,冬天挖了,埋到冰窖里,才取出来的,比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还要甜脆!我给你挑的都是最大的,给别人都是最小的,这些椒盐饼、酥油饼、糖饼不来些?”
“来过了,各式点心,面饼、西洋饼、面酥、馒头、粉糕、糖卤、饭、粥、包子、果品,酒,早买好了。”容大娘谢过她,又转去别家铺子。
这一日,许多掌柜都开了眼界,瞧见了容大娘是如何施展轻功,在一间间铺子间飞速穿梭的,付钱、取货一气呵成,片刻胳膊就挂满了大包小包。
买完,容大娘一刻不停往裴府赶。
这一切——都是大公子的安排,早早吩咐她和阿英,一个在城门,一个市集守着,只要朱老爷一进城,阿英便立刻将他的样貌、神色、随身物件写下,飞鸽传书过来,由她按着状态采买物件。
对策也是定好的,若朱老爷神色从容,说明路途顺当,有余力讲究排场,他们按正式礼节接待。
若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便是爱女心切,一心只想见女儿,就以舒适为先,不讲虚礼,直接迎入府中,先递热巾、奉热茶,再送干净衣物,上顶饿热食,备清爽冰甜点心解乏。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后者,时间紧迫,容不得再跑第二趟,她就连未必用得上的零碎都一并买了。
这一趟,准是万无一失。
东西买齐,容大娘深吸一口气——走!就脚下一点,踩着连片的屋瓦往裴府赶。
突然,她脚步一顿:
门口有一位好俊俏的郎君!谁来了?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公子!
裴照没留意到容大娘眼里的惊叹,他接过信,逐一清点物件,吩咐道:
“将红灯笼摘了,红毡也撤了。”
“鲜肉小笼包、蟹柳萝卜饺、虾笋丁蒸饺,都温一温,挑小的,能一只入口的。”
“茶现在就泡了,取第二泡。”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还是不够,再买半斤炒花生、两斤蜜枣、一罐杏仁露、两斤糖炒栗子、几盒云片糕,多凑几样甜口的。”
若是平日,容大娘必是要推辞一番,她虽轻功好,但年纪大,经不起折腾,可大公子这神情,可不是说笑,她转身就跳上屋顶,半分没敢耽误。
*
朱万山在马上,远远便望见一座花团锦簇的宅院,门楣上“裴府”二字清隽雅致,旁边碰巧有人争执,他便停下歇脚,顺便听听热闹。
只听一人问:“老爷!我都带您逛遍大半个广陵了,好的宅子全看过了,您究竟想装成什么式样的呀?”
说话的,是个牙子,已是很不耐烦。
“我就是没瞧见合心意的!我又不差钱,就想装得雅致好看些不行么?”那人忽然指着前方,眼睛一亮,“前面那座宅子,可真漂亮!就照着那个来!”
那牙人闻言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也点头赞道:“果然是清雅有致,你瞧,迎春海棠二月兰,紫藤修的跟毯子似的,满院都是春意,当真漂亮!行,就照着这座宅子的式样装。”
二人说定,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朱万山听了,就骄傲地朝裴府走去。
一个相貌周正的男子站在门口相迎,一身素净锦袍,身姿挺拔地候在那里,旁边站了管家、仆妇和一个小丫鬟,全都穿得齐整体面,面带笑意,瞧着十分和气。
朱万山没见过这样神采奕奕、丰神俊朗的男子,哪怕是在京城参加大赛,见了许多达官贵人、世家公子,都不像这般,还有一种莫名的踏实、老实感。
那男子瞧见了他,立刻迎上前,弯腰行礼,朗声道:“岳父好!小婿裴照。”说完再行一礼,“岳父一路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朱万山清了清嗓子,脸一板:“还行吧。”
旁边的管家欲意上前扶马,那个自报女婿的小子抢先上前,扶着他下了马,又将那些物件全都挂在自己的肩上、臂上,他长得高大,两座小山一样的东西,全是给阿玉带的好吃的,看着就不贵重,甚至还有些没面子,可他都宝贝似的,全都拿好了,朱万山暗自惊叹,女婿又热络道:
“岳父,里面请!”
朱万山心里那点提防和别扭立刻散去大半,笑眯眯道:“好。”这可比那个什么林公子,好多了!
朱万山却没想到,女婿的招待才是开始,只见他又递过热毛巾,一口一个岳父的:“岳父路途劳顿,先擦擦手脸。”
朱万山擦完,他又奉上一盏热茶:
“刚泡好的茶,晾了一会儿,不烫,您喝一口,润润嗓。”
喝完茶,又捧过两套衣裳:
“岳父若不嫌弃,我新买了两套干净的新衣裳,换上舒服些。”
朱万山哪里受过这样待遇,女婿这般,简直像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就满心欢喜地都接了。
朱万山进了正厅,一坐下,便瞧见桌上的点心,全是甜的,他顾不上别的,拿起绿豆糕就往嘴里塞,竟然是冰冰凉凉的,当真是爽!
他此时满头大汗,就想吃些凉的,两块下肚,一路的心慌气短才缓了些,吃完觉得太甜,想喝些水,又发现,一旁就有许多冰凉饮,再远些,放了热茶、热汤,还有热乎乎的小笼包、蒸饺、热粥,都是些暖胃好消化的,围了一圈的佐料,看起来就像京城的北京烤鸭那般隆重、精致。
赶紧用了几只包子饺子,歇过口气,朱万山才留意起厅里的布置——虽非富丽堂皇,却处处雅致讲究,格调不俗,一尘不染,家具个个式样别致,做工精细。
他早知道女婿擅长木工,再想起他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心里了然:这些家具,定是女婿亲手打的。
朱万山越看,是越中意,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回头自家也照着这样式改改,他对裴照实在挑不出半分不是,心想女婿待阿玉定然也差不了,他开口问道:“怎么没见着阿玉?”
女婿却立刻变了脸色。
看着,是十分的慌张,又无措。
*
葡萄急得直跺脚:“夫人!老爷这会儿都在厅里坐着了,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稀饭都喝了两碗,求您赶紧过去吧。”
朱玉仍抓着锅铲:“等着!菜还没炒好呢。”
葡萄说:“从收到信那一刻,大公子就做足了准备,吃的穿的用的,都备好了,特别是今日的饭菜,天南海北,点心、热粥、热饭,都给您凑齐了,府上所有桌子都拿出来摆了,多的都放不下,这会儿容大娘估计又继续往酒楼搬吃的了,我瞧着,闹荒年都能过上半月,夫人您就歇着,和老爷说说话多好!”
朱玉不想跟她争,就说:“我知道,今早我一醒,差点认不出这地方了,你们大公子未免太夸张,知道我爹要来,连鸡栅栏都围上了花串。”
特别是那堆箱子,她都没好意思说,描着缠枝纹,贴着封条,看着珠光宝气的,她兴奋了半天,以为是裴叶在别处争气,拿了皇帝的赏赐呢,葡萄却说,是大公子给朱老爷准备的,朱玉直呼无聊。
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朱玉心里清楚,裴照是个好人,虽然一开始不肯吃她做的饭,但如今基本都吃了,平日里也常有关照,礼数周全。
她心里感激,知道他是为了两家人的命,也在认真扮演和睦夫妻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觉得不真实。
朱玉想,大概因为书里没有来得及赋予他糟糕的炮灰剧情吧,所以,裴照就像个规整的纸片人,总是淡淡的,对她相敬如宾,不管她做什么,都不反对,不恼怒,不拒绝,半点出格的事也做不出,她指哪,他就往哪去。
正因如此,她才想着,既然裴照会在岳父面前给足她面子,那她就多做几道菜,让他全吃了,加快完成任务,这才在众人忙着迎接的时候,躲到了厨房里,使劲炒菜。
朱万山来到厨房时,朱玉正左手扶一块白布,压在额头上,小脸儿皱着,一边在白烟里咳嗽,一边用右手去搅动什么。
朱万山鼻头一酸,喊道:
“阿玉,爹来啦!”
不等朱玉回应,他就掉起了眼泪:
“你为何不等爹,就贸然嫁人?爹答应过,永远不会让你吃苦。”
朱玉瞄了一眼朱万山,锅铲翻个不停,说:
“爹,我不苦。”
“怎么不苦,我听说了,你前两日才落水,为何不好好躺着,还要亲自下厨?还有……”朱万山看向灶膛里的柴,“咱们家烧的是煤,这里还要烧柴,烟火缭绕的,苦,真苦……你打蛋做什么?”
那朱玉听着朱万山这番话,什么反应也没有,直往锅里打鸡蛋,一连打了五六个,她说:“这不是听说您今天要来么,我给您炒个菜,您最爱的花椒烧鸡蛋。”
朱万山说:“我最爱吃的不是夹心肉烧蛋么?”
朱玉说:“那个我不会做,您就吃这个吧。”
“好好好,”朱万山指着旁边的鸡肉说,“我的阿玉孝顺,给爹爹炒菜,有肉有蛋的。”
朱玉就说:“蛋是你的,肉不是你的。”她又想起来什么,“爹,你来了可算帮大忙了,炒蛋我还行,炒肉可太难了,怎么都做不好,一会儿教教我。”
朱万山看着朱玉手忙脚乱的样子,说:
“我现在就教你。”
他将朱玉手中的锅铲接过来:“炒鸡蛋的时候,手要轻,若是蛋液被锅铲拨到锅壁边,锅边没有油,蛋液又薄,就容易煳锅。”
他说着,手腕轻轻一转,锅铲沿着锅壁溜了一圈,方才朱玉不小心溅到边上的蛋液就全都回到了锅中。
“若是喜欢吃又滑又嫩的鸡蛋,火就要大,手要快,一刻都不能耽误,你看这蛋白边边儿,马上就煎出大泡了。”
朱玉说:“若我不想吃嫩的,想吃焦的呢?”
“嫩的都会了,老的更简单,锅铲压一压,自然就又焦又香,”朱万山用锅铲割出一小块,伸手飞快捡出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朱玉嘴边,“尝尝。”
朱玉后退一步:“爹你洗手了没?”
朱万山哈哈一笑:“厨子碰到锅铲之前,哪有不洗手的,你放心吃!”他手里的锅铲不停,几下翻炒,锅里就有了鸡蛋的焦香油润味儿,“再尝尝这焦的。”
朱玉嘴里还在品那块嫩鸡蛋呢:“真香!早知道嫩的鸡蛋也这么好吃,我就不要焦的啦!”
朱万山听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朱玉问他:“您怎么又哭了?”
朱万山说:“你还说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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