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雀姐姐,我错了,下次一定不敢了。”上方树根处,传来十三哀求的声音。
“还有下次?”
一位身着桃粉色长裙的翼灵立于树屋前,将十三捧在羽翼间,细细数落,淮颂飘过,打了个招呼:“妘雀姐姐,祭坛那边的苔藓清理干净了吗?”
妘雀抬起头,清丽娟秀的一张脸,粉面薄唇,美若她胸口绽开的桃花,她叹了口气:“派去清理的冥灵都在偷懒,在苔藓上玩得忘乎所以,你去劝劝吧。”
“好,”淮颂点点头,又看向她手中的十三,“还没闹够?说了不许去水里处玩,现在好了,搅得归木树根都快被淹了。”
十三嗫嚅道:“可我分明看见水里有影子在动,旸水之下究竟有什么,为什么姐姐们都闭口不提?”
霜离跟在淮颂身后,听见此话,也好奇地探出了头,淮颂眼睛一转,对十三道:“如果你现在能去帮忙清理苔藓,祭木大典当日我就告诉你。”
“一言为定!”十三眨了眨眼,飞速飘走了。
淮颂介绍道:“这是新来的翼灵,云霜仙君,这是妘雀,我和清越的老师。”
霜离打过招呼,又好奇道:“老师?”
“前朝的史官,可厉害了。”淮颂解释道。
妘雀淡然一笑:“别听她瞎说,仙君,我就是个普通人,空有才华学识,奈何前朝太史院不收女学士,直到遇见清越和淮颂,才得一方立足之地。仙君缘何而来,外边还在打仗?仙君来时,可曾见过大鹏?”
她话音刚落,又有几只翼灵飞来,同声问道:
“你见过大鹏吗?”
“你见过大鹏吗?”
霜离摇了摇头,她们却道:“你能听懂我们的语言?你也是翼灵?”
“对。”霜离张口就认,又想起淮颂的话,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是大鹏的……祭品?是怎么来这儿的?”
她们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道:
“我吗,我是被人敲晕了拐来的。”
“我家揭不开锅,小弟想吃肉,他们就把我卖了换钱。”
“我是遭同行设计谋害,他眼红我抢了他的生意,就把我杀了。”
霜离听得心里一揪,又想起魂魄没有心脏了,只道:“抱歉。那你们,见过大鹏?”
“见过呀,我们很喜欢她,我们被杀死后,原本魂魄也要被献祭,是她偷偷救了我们的魂魄,把我们藏在这里,还给我们取了新名字,教我们读书唱歌。”
“我从前叫二狗,现在叫姜禾,我超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喜欢我的新名字,我叫姬恒。”
“大鹏姐姐的名字也好听,她叫自在,自由自在的自在。”
自在?霜离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没有印象,“我……若我还能出去,定帮你们打听。”
“好呀好呀,我们也好想溜出去玩呢,可是魂魄在归木之外待久了会消散……”
“好了,”妘雀轻声打断了她们,抱起一只细口长颈瓶,“祭坛那儿还有好多事呢,走吧,去帮帮忙。”
她们齐齐向上方树根飞去,粼粼幽光洒落,霜离望向上方蛛网似纠缠的树根,好似从水底望向水面,粼粼波纹纠缠摇晃,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视线蒙昧,混沌,下方光点汇聚,无数冥灵一同飞了上来,环绕在树根四周。说是祭坛,霜离见到的,却是一整块巨大的动物头骨,白骨上覆盖着青苔,十几只冥灵在青苔上滑溜,翼灵们手捧着细口长颈瓶,白玉般的质地,圆润剔透,她们蜻蜓点水似的用羽翼蘸洒着。
鲜红色的液体洒落,浇在白骨上,竟绽开朵朵妖冶的绛颜花。霜离在翼灵身后窜来窜去,想要看清白骨的全貌,却发现无论从哪个方位看,白骨都是一个模样,像是神话传说里,龙的正脸。
龙骨?那它的身体又在哪?霜离顺着树根往上看,盘根错节的根系仿佛连接着头骨,构成它躯干的数条血管,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头骨往上蔓延,一点一点浸透根系,竟真像是有一条龙在喝水。
“这是归木的守护神,绫须。”淮颂用羽翼轻抚过白骨,对霜离道,“祂死了很久了,魂魄和我们一样,永世游荡于此,不得往生。”
霜离不解:“上古时期,北渚帝君摘下北斗舀万顷银河汇成逝川,引渡亡魂,为何你们要游荡于此,不入逝川?”
淮颂看向那些游荡的冥灵,轻叹道:“逝川?仙君竟也还蒙在鼓里,仙君既寻来此地,可知这旸水是何等存在?”
“略知一二。”霜离摇了摇头。
淮颂道:“自在送我们来时说,旸水才是世间唯一一条能引渡亡魂的河流,逝川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她让我们安心步入轮回,来生寻个好去处,可我们来时,旸水就已经是条死水了,自在潜入水下想探个明白,三日后再上来时,彻底变了个人,自此一去不回,我们也再没见过她。”
逝川,旸水……霜离理了理思绪,又问道:“那你们有下水看看吗?”
妘雀道:“我们下不去,也不敢下去,旸水浮力很大,我们只能飘在水面,除非……”
她看了看一旁的冥灵,轻声道:“除非能抓住绫须的魂魄,只有祂能下水,乘着祂就能潜入水下,但祂来无影去无踪,我们在这里多年,也只在两次祭木大典上见过祂,有一次,几只冥灵抓住了祂的角,随祂潜入水下,却再也没能回来。”
抓住绫须,就能下水,霜离默默记下了,又问道:“那两次见到绫须的祭木大典上,可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淮颂思索道:“和今日仙君你来差不多,也是有新的灵闯入这里,不过它们太吵了,闹得绫须出水要将它们赶走。”
“哦?”霜离环顾四周,“得多吵闹才能让祂来赶我?”
“被绫须驱赶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被赶离归木,灵魂游荡在外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去水下更不安全,”妘雀面露担心,“仙君你想下水?从前下去的冥灵至今未有消息,没人知晓这水下情形。”
淮颂打趣道:“这位仙君可厉害了,当初把北邑搅得天翻地覆,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旸水会不会被她搅起来淹了树根。”
“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霜离不好意思道,又拱手一拜,“你们方才说,旸水才是真正能引渡亡魂的河流,逝川只是个谎言,可到头来,逝川能引渡亡魂,旸水却成了死水,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我想去探个明白,还请二位翼灵姐姐相助。”
听她们讲了这么多,霜离虽暗觉不对,却还是想下水探探,比起和活人打交道,她觉得和魂魄交流真诚直白多了,更何况她们都是女子。
“仙君还是那般固执,”淮颂无奈一笑,“正好祭木大典在即,想要热闹,简单。”
淮颂抢过妘雀手中的长颈瓶,轻盈跃上头骨,四周的翼灵纷纷围了上来,冥灵们则如一条幽蓝色的飘带,环绕在她衣衫上,十三趴在她肩头道:“淮颂姐姐这架势是要唱曲?姐姐只有在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唱,是十三惹得姐姐不开心了吗?”
“你呀,难得心细如此,还是没心没肺的好,姐姐倒想像你这般,无忧无愁,”淮颂沾了沾瓶中的液体,洒向四周,羽翼带得衣袖翻飞,只听她垂眸启齿,低吟浅唱,“望断高阁,空待好风送我,青史何人翰墨留,寻遍刊书无名投,才是闲抛,志是空筹……谁颂我笔底烟涛咏春秋,胸怀古今论王侯,经纶满腹,珠玑盈袖,尽付深庭更漏,咳咳……”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嘴角流出两行鲜血,滴答滴答,如墨如烟,转瞬便散了去,“原来……这身婉顺恭敬,竟成芳名,痴心书断金殿梁,枉叫才思淹深井,咳咳……试看来年,雕栏春盛花茂,芳草连天高,惟愿借此祭酒忆旧游,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歌声怎么越听越耳熟?霜离一愣,猛然想起两月前在遥海镇那夜听见的戏曲声,她默默听完,只觉词句间尽是心酸,她好像越来越明白,这一路所见的愤恨究竟为何。
霜离上前问道:“遥海镇那夜,也是你在唱?”
淮颂立在白骨上,将长颈瓶里的液体尽数浇了下去,疑惑道:“遥海镇?这百年来我不曾离开此地,中原又拓大了疆域,添了新的城镇?”
不曾离开?那她那夜听见的歌声从何而来?霜离正疑惑,忽闻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自旸水的惊涛骇浪中跃出,硕大的影子将本就昏暗的树根笼罩。
影子移动速度极快,霜离还没看清祂的本貌,就险些被祂带起的风掀飞,她眼疾手快,纵身一飘,跃上绫须的脊背,归木树根的枝杈迎面撞来,她埋头趴在龙背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畔狂风呼啸,余光中似有一粒微弱的幽蓝光点。
她侧目一看,竟是十三,它躲在龙角后,摇摇欲坠,就在绫须一头扎进水里的瞬间,它被震得飘了起来,在混沌的水中浮沉不定。
霜离死死攥着绫须的脊骨,才不至于被巨大的浮力推上水面,眼见十三在水里的光芒越发黯淡,她艰难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它。
河水被绫须搅得一片浑黑,水里似有无数黏腻的黑影,攒动得悄无声息,霜离屏息凝神,打量着游移的影子,恍惚觉得它们有些像树根,腐朽的树根掉落到旸水里,就变成了这样古怪的黑影吗?既有影子,光又在何处?
越往下潜,视线反倒渐渐亮了起来,浮力也越来越小,不再压得魂魄难受。下方,一片虚无的灰暗中,忽生出一圈圈年轮似的光圈,绫须轻盈穿梭在光圈间,恍若永安城夜市的鱼龙花灯,游曳在明与暗的光影里。
下方空间极大,无边无际的黑土环抱四周,看似密不透风,却并不压抑,反倒给人一种安心的厚重感。旸水倒流向光圈尽头,汇聚成一座通天高的黑色大门,门匾上刻着几个古老的大字,霜离认了半天没认出来,手中的十三忽飞了出来,念道:“九幽……冥府,万魂归处。”
脚下,旸水铺开一条大道,霜离翻身跃下绫须,“你就这样跟下来,不怕上不去?”
十三眨了眨眼睛,无所谓道:“我是来找朋友的,若能找到,和它们待在这里也行。”
“朋友?是曾经随绫须来到这儿的冥灵?”
“是呀,我和它们一块长大的,我们都是鸟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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