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离盘腿坐在沙丘上。
一望无尽的沙海尽头,漫天星子低垂,闪烁如萤。
她换了身宽松简约的广袖长袍,白底上绣着崧蓝色的云纹,她披散青丝,不着鞋履,就这样静静打坐。耳畔时有夜风刮过,吹得广袖飘飖,青丝凌乱。
充盈的灵力在她周身运转自如,似融会天地日月灵气,阖眼间,心境一片通明,万物尽在眼前,春秋运行有序,她只觉经脉疏通,灵力充盈,陈年旧疾仿佛被一扫而空。
她恍惚想起从前沧澜山比武大会上,君尘背书糊弄众人的话:
“和于阴阳,调于四时,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1]”
君尘……她才想起许久没给他传音了,她从储物戒中翻出传音螺,里面已有数十条留音,大多是君尘在问她近况如何,听得出来,他向来沉稳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担心,最新的一条留音是:
“……霜离,能听见吗?今天是你失踪的第三十三天……但星命盘上,你的星星还亮着,甚至更耀眼了,你还好吗?我调遣去大漠寻你的人还没回复,你还在无相楼吗,还顺利吗?”
三十三天?霜离一愣,她在无相楼里似乎只过了几天,原来已有一个月了吗?她连忙留音道:“君尘,我还活着,我刚从无相楼里出来,我还活着!”
她将自己在无相楼里的经历简述了一遍,接着听留音,大多都是询问近况的,唯独七日前的一段留音不同。
这段留音非常长,霜离总结了一下,才勉强理解君尘究竟经历了什么。
据君尘所述,他一路御剑北上,穿越荒漠,找到了埋藏在万丈嶙峋山石之下的项繇山遗迹。千万年的风吹地动已让项繇山分崩离析,曾经鬼族活动的城邦也只剩断壁残垣,悉数掩埋在山石之下,风吹过,山石便发出石埙般的悲怆声响,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但和他从前来项繇山清理鬼族残念时看到的不同,这一回,山石之上竟出现了七星连珠,七个北斗的瑶光星连在了一块,形成圆心,而七颗天枢星分散七方,如同一张巨大的圆网,笼罩在山石之上,不停旋转,瑰丽又诡异,君尘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么。
他当即开阵劈开山石,果不其然找到了披着重梵肉身的君槐,他正在汲取山石之中残存的鬼族残念,欲借北斗之力逆流时间,追溯至北冥鬼君魂魄消散的那一刻,“活捉”魂魄,但这样做,必然违逆天道。
君槐却毫不在意,说他本就是鬼族残念所化,由他来做这一切才是最合适的,鬼族对神灵和世界犯下的罪过,就由他这个鬼族后人来赎还吧,他们本就不该出现在世上,唯有赎清罪孽,彻底毁灭,他们的魂灵才能卸下重担,不再日夜痛苦,疯癫无常。
他还说他在千秋楼里翻阅古籍时便知道,上古时期为补天救世而陨落的神灵跌入大地后,身躯被其余神灵分食,血流成河,其残念所化的邪物便是后世记载的“鬼”,而后鬼族统治了整个北冥,建立城邦,收容怨魂和邪祟,搅得人间生灵涂炭,为后世诸多纷争埋下了隐患。
君尘却劝他,说不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鬼族作恶多端罪无可赦,但背后推动这一切发生的,更是罪魁祸首,真正分化出鬼族的,不是那位补天的神灵,而是分食祂的邪神们,鬼族是在邪神的邪念和贪婪中降生的。祂们为了不让自己被世人唾弃谴责,便分化出邪念也就是鬼族来做“替罪羊”,鬼族的灵力也因此与神灵相通,他们刚降生于世时,和神灵并无两样,甚至因为带有补天之神的灵力,对世间万物分外悲悯,邪神却让鬼族替祂们占据北冥,争夺世间一切灵力,坏事做尽,让不明所以的世人既惧怕又痛恨鬼族。
却依旧敬畏神灵。
君槐第一次听到“邪神”这种说法,不由得愣住了,分神间,七大北斗已然落至山巅,他的魂魄好似被七马撕扯,裂开的刹那,夜空中一道腥红的光点骤然降落,融入他四分五裂的魂魄,那就是北冥鬼君的魂魄。然而重梵的肉身完全承受不住鬼神这般强大的魂魄,身体“刺啦刺啦”地撕裂开来,鲜血五脏飞溅,君尘眼见不对,操纵仙器为他“攒石作骨”。
攒石作骨?听到这里,霜离眉峰微挑,君尘怎么懂那么多江湖禁忌术法?
于是整座项繇山的石土都填补到了君槐身上,为他重塑起一个山峦般高大的石骨之身,没有血肉,骨骼已然坚不可摧。他发了疯似的,跪在荒凉旷野上拼命敲打自己,头骨上猩红光点狂闪,夜空中不见星辰明月,只余一片漆黑,显得那点红光异常鲜艳明亮,诡异的气息环绕在他周身,他像个失了智的怪物奔向黑暗深处,君尘御剑追去,追了几百里,才用仙器幻化成的数十条锁链牵制住他。
但他还在奔跑,极慢,却不舍昼夜。他就像一把庞大笨拙的犁,一步一步,咔嚓咔嚓,割开旷野的血肉。
君尘就这样牵着他,像在犁地。
听完这大段留音,霜离捋了捋思路,这是他七日前的留音,那就是说他犁了七日的地了,这得走到哪里去了?她取出玄黄仪看了看,从她现在的位置到旸水,大约还需御剑飞行五日,其间还要路过……泾水。
她刚想开口问,就听见传音螺里传来君尘的声音:“霜离,你没事就好。你所说的旸水离邶阴山很近,我会尽快追上你的。”
霜离赶紧问道:“等等君尘,我现在离旸水还很远,你现在在哪?鬼君魂魄既已降临,君槐他……”
“他消散了,”君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鬼君的魂灵会为他指引往生的道路。”
“抱歉……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放心,从项繇山至邶阴山,还需翻越几座高山,我从前……去过,但没能成功。”
“说来听听?我在无相楼里的经历可谓光怪陆离,说不定能给你提供一点思路。”
传音螺另一头,君尘顿了顿,似是在回忆:“你可曾听说过上古星神之一的‘彴母’?‘彴约’的彴,意为奔星[2]。”
霜离沉默片刻:“不曾。”
君尘解释道:“上古大荒之北有山名蓬陵,乃奔星陨落之地,彴母镇守于此,星灵方不敢流窜至人间作乱,而奔星的尾迹化作通天巨木,扎根山石之中,日渐繁茂,生出磷火色藤蔓,渐渐将整座蓬陵包裹,藤蔓结成的星阵极为古怪,其间遍布古今闯阵者的尸骨,百年前我入阵那次,险些被星宿之力卷入虚空,断骨抽魂才脱离险境。”
“听起来相当凶险,”霜离眉头微蹙,忽想起什么,“磷火色藤蔓?我在西戎的穆达塔上见过一截,我用储物戒传给你看看?”
说着,她将那截藤蔓传了过去。
过了许久,许久,传音螺那一头才继续传来君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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