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悬。
沙丘翻涌如潮汐,卷起滔天沙暴,将新月朦胧的光芒遮掩。
阿芙朵乘着黑豹扶光在万丈高的玫瑰岩上狂奔,新月之神却好似在与她捉迷藏,隐匿在沙尘中,只偶尔露出一点碎光。她挥舞金斧,斧风带起火焰,烧开一条坦途。
她手臂上已然生出火羽,一双深褐色眼瞳明如琥珀,洞若观火,似要将新月的身影看穿。
新月的月光不似蛾眉月那般锋利,却遍布在漫天沙尘之中,和细碎沙砾融合在一块,刮在她盔甲上“刺啦”作响。
沙铃耶仍站在原地,威严肃穆,她将手串扯了下来,宝石落在她手掌划开的血痕上,转瞬化作一根修长的法杖,顶端一轮满月被血色月光照得鲜红。
她嘴里念念有词,高举法杖牵引月光,好似在牵扯一块巨大透明的血色纱帐。她指尖轻捻月光,撕扯下一块头纱大小,朝阿芙朵远去的方向扬手一挥。
阿芙朵踏着扶光的脊背腾起的瞬间,月光笼罩住她头顶,为她修长蓬松的金发镀上一层红光,将她隐匿在月光之中。新月之神闪烁不定的身影停了下来,似是在寻找她。
沙砾翻卷成飓风,阿芙朵轻巧绕开,悄然飞至新月之神身侧,她举起金斧的刹那,手臂上肌肉暴起,火羽舒张,带着金斧劈去——
“唰!”
喧嚣的沙尘刹那静止,随即风也消失了,沙砾从万顷高空直直落下,如雨倾盆,几乎将善望城镇淹没,阿芙朵心下一惊,挥动羽翅追去,空中忽洒下一张惨白的巨网,捕鱼般将她笼住。
“唰唰——!”
凛冽剑光扫来,巨网应声破碎,四分五裂。
霜离踩在飞回的“问心”剑上,朝阿芙朵看去,只听她说:“今夜本是盈凸月,却有这么多月亮同时现身,争抢神位,看来祂终于生气了,仙君你……还好吗?”
在她关切的眼神中,霜离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斑驳惨白的月光,在皮肤上腐蚀开一片血痕,她随手一擦,月光又爬上手指,腐蚀感带来一阵剧痛,阿芙朵身上也是,月光将她手臂上的火羽蚀出一个个窟窿。
“还好。”霜离点了点头,方才在常鸢的马车上歇了一会,灵力恢复充盈了,她斟酌道:“你们信仰的血……满月之神也现身了,沙铃耶说得对,今夜是场神战,你们尽快带善望国人离开吧,神战之后,大漠将生灵涂炭。”
“可是,可是,”阿芙朵缓缓放下金斧,深深叹了口气,“好,我去劝说沙铃耶,她从前,不,她从来都不愿离开,我去试着和她聊聊。”
“唰啦——!”
一道镰刀似的月光悄无声息穿透了她的腰腹,鲜血飞溅到霜离脸上,她甚至没来得及闭眼。阿芙朵睁大了眼睛,她眼中琥珀色的光顿时黯淡了下去。
“阿芙朵!”
霜离一把抱起她,喂了颗护魂丹到她嘴里,她艰难吞咽下去,呼出一口长气。
夜空中又飞来一阵无声无息的光刀,霜离催动“问心”剑斩落,抱着阿芙朵往岩城顶层飞去。
镰刀?弦月?不对,镰刀的方向变了,那是残月之神?今晚也太热闹了吧,霜离眉头一皱,她也是有点害怕的,毕竟头一回和神灵靠得如此之近,可一想到善望,想到大漠诸国因为荒谬的神战而互相残杀,沦为神灵争权的棋子,她就怒火中烧。
都别活了。
但是天上需要一轮月亮,有且只能有一轮,那只能是常鸢,没有理由,她就是偏心,她平生最大的缺点就是护短,她就爱看着祂高高在上,手握月神之权。
不就是权力吗,不就是灵力吗,她陪祂争便是,反正她进壁画是来替人了结执念的,多祂一个又有何妨?唯有尽快结束此战,大漠才能恢复安宁。
她将阿芙朵交给沙铃耶,只留下一句“尽快走吧,大漠留不得了”,便转身御剑直上九天,披一身血月华光,向那片惨白的巨网和接二连三镰刀似的月光斩去——
“长——歌——问——云!”
长雲剑法最终式一出,巨网瞬间碎成粉末似的光点,夜空几乎被撕开一道裂口,银河倾泻而下,白雨跳珠似的洒落一颗颗星屑,星屑砸落在沙丘上,撞出硕大的窟窿,将那些战士的尸骨一起埋了进去,焚烧殆尽。
趁空中一片混乱,霜离隐入血色月光,收剑喘息,她看着蛾眉月和盈亏凸月的光交织在一起,杀得你死我活,而祂们之上,隐约传来“叮咚”的车铃声。
仅仅是眨眼之间,足以覆盖大漠的血色月光如硕大玛瑙般落了下来,砸在混乱的白光中,炸起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霜离险些被震落,眼见那片白光停滞了片刻,她当机立断纵身一跃,抽剑杀去。
岩城顶端,阿芙朵在沙铃耶怀里醒了过来,她看向霜离越发吃力的剑招,又看向沙丘上拼死厮杀的善望国战士,心里一揪,“走罢沙铃耶,大漠已经毁了,不再是家园了……我们在这里死守太久,迟早是要走出去的。”
“走出去?去哪儿?”沙铃耶目光隐忍,紧紧抱着她,“我也不愿看到战士们伤亡,可善望是我们唯一的家园,只有在这里,先祖的魂灵才会保佑我们,神灵才会回应我们!阿芙朵,我的苏勒亚,我答应过你的,我会陪你守护好善望,我会永远守在这里,将伤害过我们先祖的中原人全部烧死!”
阿芙朵望向她坚毅的目光,深深叹了口气:“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的沙铃耶。”
“不够!还不够!”沙铃耶目光里染上了一丝疯狂,她死死攥着阿芙朵的手,“百年!我才守护善望百年!!阿芙朵,从你祖母那一代开始,我就已经羽化长生,发誓永生永世守护善望了!我是你的祖母——善望曾经的国王钦定的大祭司,死守善望是我的使命!等战争结束,我们可以一起重建王国啊,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由分说,朝天挥舞起法杖,法杖牵引着她体内的力量朝天涌去,她的身形随之渐渐透明,阿芙朵惊呼道:“沙铃耶!你这是在透支你的生命!没有意义了,大漠已经沦为战场,只有走出去,才能重塑善望的荣光!”
阿芙朵试图爬起,可腰腹的伤太深了,她一动就觉得自己要从中裂开,她苦笑着吐出一口鲜血,手臂上的火羽骤然舒张开,她腾空而起,化作赤羽金瞳的迦频鸟,向着夜空中混乱的月光直冲而去。
“阿芙朵!”
身后传来沙铃耶的声音,可她不会再回头了。
夜空中,霜离游走在支离破碎的月光间,她刚服下一颗护魂丹,死死撑着不让自己掉下去,忽见一簇熊熊燃烧的火光刺了进来,被月光的碎片反射到四面八方,刺得她忍不住流出眼泪。
整片夜空瞬间被点燃,月光无处可逃,那些苍白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被火焰吞没,就连银河都被烧得干涸。霜离追了上去,穿梭在火海中,却毫发无损。
她的额间也亮起一簇火羽,她挥剑挑起火焰,两指划过剑身,向着夜空补了一剑,月光彻底碎裂,惨白的光点如雪般纷纷扬扬,洒落大地。
一束血色月光照了下来,照在陨落的迦频鸟身上,霜离刚想去接,就见常鸢驾着马车,晃着头颅铃铛,稳稳接住了她。
马车停在被沙砾覆盖的岩城顶端,常鸢将变回人形的阿芙朵轻轻放下,朝霜离摇了摇头。
沙铃耶跪坐在她身侧,紧紧抱起她:“阿芙朵!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起来,起来做善望的国王,做我的苏勒亚!”
“沙铃耶……别哭。”阿芙朵从兜里掏出一朵几乎被压扁的蒲公英,递到她嘴边,挤出一个笑:“吹吹。”
“……”沙铃耶吹了一口气,蒲公英洁白的绒毛随之散开,飘向满目疮痍的沙丘,融入雪花般的光点之中,消散不见。
阿芙朵将手心贴在她脸上:“我的沙铃耶,下辈子,不要出生在大漠了,去草原,去山丘,去河谷,去做一朵蒲公英吧,我做你的风,把你吹到四海八荒,不要再被沉重的使命困在原地了。”
“别睡,阿芙朵你醒醒!”沙铃耶紧紧攥着她的手,试图唤醒她,“阿芙朵,你也要做一朵蒲公英,我们是日月啊,日月就该并肩而立,我们要扎根在同一片土地上,一起晒太阳,一起看月亮,一起迎风飞舞。”
“嗯……我的子民们,我命侍卫将她们送到南边荒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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