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治殿暖阁中灯火莹然,烛光落在室内琳琅的陈设上,其下诞生出沉重的黑影,随着仿佛永不停歇的落砲声一下一下地震颤。
比之静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云映初,这些黑影更像是恣意妄为的活物。
白日太后的话语让她在这春夏之交仍觉冷汗涔涔。
“......如此,云夫人还觉得仅凭禁军御林就能守住长安城了?”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云映初面上神色未改,外人看来仍旧是一派淡然自若,可是若是秦桑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就能知道此时云映初的心境一如肌肤般冰凉。
太后不通军事,用兵上的权衡最可能是袁歆暗中传递进宫的,只是不知道传递进来时禁军是否已经封宫。云映初飞速考虑着。
袁歆鼓动西北五郡一同造反,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假,太后以此来诓她或许是以为自己当初答应为她所用是存心两头下注,所以想再加一把火把自己彻底拉到姜家这边,从而借武宁侯夫人身份之便作此战的胜负手。
若是真,那,傅翾知道吗?
“云夫人饱读诗书,应该明白古往今来到了这种时候,位高权重者就算有大贤才智最终也要选一边站,断没有从旁观望的道理,若是只向先前一般做些沟通内外的小事就能算有功于我家,未免也太看不起始功之重了”太后慢条斯理地逼问道。“谋划,哀家说与你了,印玺,哀家也交给你了,到这个份儿上,云夫人若是再说哀家存心防范,便是诚心不与我姜氏一路了。”
话到此处,容不得云映初继续沉默,她只得开口:“事成之后,天子想要如何赏赐我云家——单一个虚无缥缈的王爵许诺太笼统了,还请陛下明白示下。”
太后心下一喜,云映初愿意真金白银地与她谈条件是好兆头。
“你家在徐州,便把一州之地封与你父亲如何?到时候你大哥作为嗣子不好挪动,那就让你二哥入朝来,哀家一样与他个二千石的官职做一做。至于你......”
太后眸光一转,语调软和下来:“哀家会敕封你为长公主,一应仪礼视比诸侯王,并赐万户汤沐邑,可好?”
一边是千钧系发的生死战祸,一边是金粉迷人的前途许诺,两者绞挫间足以撕裂统治,更遑论人心呢?太后无比相信,云映初只要开口,就是她答允的起始。
有了这样的自信,她反倒不强求云映初立刻回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本就是被傅翾强压着嫁来的,旁人只看得见武宁侯夫人的尊贵,其中煎熬只有你自己清楚,大好的年华何苦蹉跎在这里,就是不为云家,也要为你自己想一想,哀家且问你,武宁侯身边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
从太后的视角看去,云映初在她说话时渐渐低下头来,一动不动恍若未闻,看起来像是当真听进去了的模样。
垂下的眼睫挡住太后投来的视线,云映初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上的蜜饯,稍稍松了口气。
习以为常的利益算计让太后即便亲眼见过傅翾在神祠事后如何回护云映初,也不信他二人之间有真情存在,而是以为这是傅翾出于某种考量后结果。
看来姜家的手伸得还没有那么长,许多事情太后知道得并没有那么清楚。
在云映初看不见的地方,太后面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只有自始至终甚少开口的汝南王妃悄悄地向太后投去不安的一瞥。
云映初终于抬起头来:
“陛下想要我在城防上动手脚,是吗?”
......
暖阁的正门轻响了一声,云映初被声音惊动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燕草正匆匆从外间走到她榻前。
“我把消息传给府中了,亲兵会带给君侯的。”燕草附耳轻声说道。
即便云映初一早就将暖阁中的宫人散了出去,还留了秦桑在外守着,此时与燕草交谈依旧谨慎。只要身处宫中,她就不自觉地感觉危险。
“这些都是风闻,没有根据......”
燕草赶忙说:“特地叮嘱传话的亲兵了,让君侯斟酌采信。”
云映初点了点头。
一声比寻常更为沉闷的砲石落地声伴着格外明显的震颤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燕草被这声音吓到,不自觉地打了个抖向窗上看去。
门窗早已悉数合拢,此时她只能看见从薄纱中透过来的浅淡月光。
从傍晚开始,西北边军原本已经渐渐落下的攻势忽然再次猛烈起来,云映初在禁中看不见城墙上的情形,但只听动静就知道比今早的阵仗要大得多。
燕草和秦桑到底是陪她从朔平一路走过来的,虽然心中也慌,但至少还能稳得住。永治殿宫人的表现则有明显分别,年长的宫侍们行止依然如旧,甚至在服侍她更衣时还有闲心奉承玩笑,而当云映初装扮妥当,准备出门去侍奉太皇太后汤药的刹那,她抬眼看见一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年轻宫侍正默然站在殿门口,那宫侍佝偻着肩颈背对众人瑟瑟缩缩地拭去淋漓泪水。
“别怕。”话说出口,云映初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单凭傅翾回城之前过她手的那一点往来消息,她实在判断不出此战究竟走向何方,可是除了稳定人心之外,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燕草感受到云映初正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她从记事起就在云映初身边了,小时候云映初实在不是什么文静的性子,时常缠着云骁要他讲一些乡野奇闻,说到诡异处,往往先吓到的都是时刻陪在云映初身旁的自己,每当这个时候,云映初总会笑着用手轻抚她的后背。燕草想着,这或许是郑夫人安抚小姐时常做的。
“我不是害怕。”燕草转过身来,暖阁中的灯火照得她眼底泛起一层亮光。
她压着哽咽:“我......我,小姐你还这么年轻......”
一旦城破,袁歆对于干系不大的朝臣与宗亲自然是要以安抚招揽为主,但这其中必然不会包括云映初。作为武宁侯的正妻,颇受太皇太后信重的傅党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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