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平柳巷。
金蝶、银蝶收拾完柴房,紧接着打扫院子,为姑娘洗床单、晒被褥。
灶房里袅起炊烟时,李婶挎着篮子到来,与泼水回来的银蝶撞个正着,她要进院子,被银蝶一把拉住,“你是谁?竟敢闯私宅?”
李婶伸脖往院子里望望,确定还是罗姑娘家,拨开银蝶的手,“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银蝶反问:“你找谁?”
“我是罗姑娘邻居。”李婶上下打量对方,一时猜不出其身份,“你是?”
银蝶没回答,只说:“是邻居也不能不敲门,难为你活这么大岁数,这点道理都不懂。”
李婶正满腔热忱,忽被浇冷水,当场火气冲天,“哪里来的小蹄子,敢这样同我讲话,你又是什么人,敢往院子里去。”
吵嚷声传进屋子,青棠正往脖子上擦粉遮盖清痕,听声音越来越大,与金蝶一起赶到门口,站在两人之间将她们隔开。
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
银蝶说不过李婶,抹着泪求姑娘做主,“姑娘,这个人非要往里闯。”
“误会,误会,是我忘记告诉你们,这是邻居李婶。”青棠拍着银蝶的背安抚,向李婶简单解释:“我今日身子不舒服,阿兄得知后派她俩过来帮衬。金蝶、银蝶,快叫李婶。”
金蝶有眼色,眼前的婆子言行衣着虽粗鄙,却得姑娘敬待,她必要跟着尊敬,规规矩矩地向李婶行礼,拿手指捅捅身边的银蝶,银蝶没看见似的,扭身转进灶房。
“原来是这样!”李婶不再计较银蝶的轻慢,换上笑脸,拉着青棠进屋,“来,跟你说件喜事。”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青棠边走边问,奇怪李婶今日脾气古怪,以前可不是这样冲。
李婶放下挎篮,得意道:“你兄长都同你讲了吧?”
青棠一头雾水,除去不同意与李文定亲的事,楚珩并未提及关于李家别的事,李婶这样兴奋,显然并不知道楚珩的意思。
不等她问,李婶说:“他真是我们老李家的贵人,不仅给李文升了职,还给了二十两安置费。”
青棠惊讶,“真的?”
李婶自己倒杯水一口气喝掉,“这么大的事还能是我编的不成?你阿兄虽然没明说,我估摸着他的意思是让我们换个住处,毕竟李文升官,还和别人挤在一个院里,不像样子。”
“哦,是吗?恭喜婶子。”青棠嘴上客气,心里越发琢磨不透楚珩的所作所为。
“怎的,你阿兄没同你说这些?”李婶正在兴头上,才发觉青棠一无所知。
青棠摇头,明白了李婶底气不是一般的足,原来是李文出人头地了。
“怎么会呢?”李婶也纳闷,忽然想起什么,凑近道:“对了,你同你阿兄说了吗?”
“说什么?”青棠借着倒水的动作避开李婶直视,她心知肚明,只是不好开口。
“跟婶子还装什么傻?当然是你和李文的事呀,你兄长帮李文,还不是为你。他同意,对不对?我明日就去找阴阳先生算个好日子,等搬入新宅,咱们请你阿兄来吃顿饭,把亲事订下来……”
青棠口里含着水,往下咽着不顺畅,差点呛到,“婶子,我阿兄,他……他没同意……”
“啊?”李婶不可思议,也不愿相信,连说两个“不可能”,寻思一会儿,“他是不是对李文不放心?这一点我打包票,李文以后肯定死心塌地跟着他,也死心塌地地对你好。只要你愿意,你阿兄不会拦着。”
“我……”青棠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不知怎的,心脏扑扑直跳,像背着大人做了坏事一般忐忑不安。
李婶刚想继续劝,就听外面银蝶说话:“姑娘,醉春楼来送膳食。”
“拿进来。”李婶发话。
银蝶推门,打开食盒,第一层是一碗羹,第二层是几碟糕点小食。
李婶看着叫不上名字来的小食,说道:“摆桌上,我同罗姑娘一起吃,你们去灶上自己弄点吃的。”
银蝶原本就拉着脸,一听李婶吩咐她,脸色更加不好看,往外拿碟子,不拿正眼看李婶,“姑娘都还没开口,你倒是嘴快。”
三番两次被挑衅,李婶不悦,横起眉目,“我们日日都这样,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氛围不对,青棠端出最后两碟糕点,打发银蝶出去,“快去送食盒,别让伙计等。”
银蝶听姑娘的话,心里不服李婶,出去前翻了李婶一个白眼。
偏偏这一眼被李婶瞧见,腾地站起身指着银蝶背影,“你、你、你给我站住!”
“婶子,婶子……”青棠打圆场,“她刚来,不懂咱们,你别计较。”
说着盛碗芡实莲子红枣羹放到李婶面前。
李婶不满,“亏得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样没规矩。”
她对青棠说,“不是婶子多事,你也该立立威,越对她们客气,她们就越蹬鼻子上脸,看你好欺负,日后还不翻天?”
青棠不以为意,“婶子言重了,什么立威不立威的,她们也就帮我几日。”
“怎的?她们还走?”李婶喝口羹,细品着里面一种糯糯的圆形食物。
“是,她们是阿兄家的人,总要回去。”青棠这样说,当然也这样想,等这场风波过去,还是要找机会把人退回去。
李婶劝道:“你阿兄的好意,你别辜负了。”
青棠给自己盛碗羹,“婶子别劝我,这事我有安排,阿兄待我好我都记着,可我也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分。”
李婶沉吟一番终是没开口,转而问起羹里圆圆的食物是什么。
青棠还没尝,舀起一勺细看,笑道:“是芡实,我们那边叫鸡头米。”
李婶端着碟子细看透花糍,外皮薄亮,像猪油一样莹润,里面浅浅透出花朵暗影,她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轻咬一口,绵软细润,甚是美味。
她又指着其它小食说:“这些我都叫不上名字来。”
青棠一并介绍:“这是藕粉元子,这是龙凤糕,这是茶香饼。”
李婶每样都尝了尝,夹着一块糯米藕,“看这藕,又大又新鲜,秋凉时市集上有卖,价钱贵得离谱,我一回都没舍得买过。我刚听那丫头说这是醉春楼送来的,之前不是东兴楼吗,什么时候换了?”
“阿兄说换换口味。”青棠随口回答,将勺子里的羹送进嘴里,心头立刻发酸。
熟悉的味道。
鸡头米生在江南水泽里,每到秋熟之时,划着大木盆到池里,破开浮水叶,摸进水里寻找鸡头苞,鸡头苞周身布满硬刺,割取时需在手上、臂上缠上布条,即便是防护严实,也难免被刺到,尤其是尖刺断在皮肤里,又痒又疼。
鸡头苞采回来摊开晾晒半日,用木棍使劲压,籽实如豆子一般滚出来,晾干后拿到三界镇去卖,或是等着收山货的商贩上门来收。
她最爱吃新鲜鸡头米,籽实剥去皮,焯水便熟,脆嫩弹牙,淡淡清甜。
青棠细嚼慢咽,品味其中甘甜,这碗羹用的是干鸡头米,粉糯绵实,虽不如新鲜的脆爽,但能吃到家乡味道,她已很满足。
李婶也很满足,满足中生出羡慕与嫉妒,羡慕罗姑娘交好运,攀上高门做亲戚,嫉妒罗姑娘有权势傍身,轻轻松松得来衣食体面。
不过,她自己离这样的日子也不远了,暗自压下心思,感慨道:“我这辈子能吃上这些好东西,是沾你的光。”
话音打断青棠的思绪,把剩的羹全盛进自己碗里,“我也是沾我阿兄的光。”
“对对,我们是都沾了你阿兄的光。”李婶笑吟吟地附和,“你这干亲,认得值。”
青棠微微蹙眉,“认得值”几个字听起来极其别扭。
认亲这件事,不能用值不值来评判,当时与楚珩结拜为兄妹,是无奈之计,也是缘分使然,谈不上值不值,自己也从未想过从楚珩身上谋取什么价值。
她想反驳李婶,转念一想也没必要解释,解释了李婶也不一定明白,遂作罢。
李婶也瞧出青棠神色有异,正要岔开话头,就听外面一阵争吵声,是李文到来,银蝶拦着门不让进。
青棠后悔没对金蝶、银蝶交待清楚,出去将李文带进来。
李文身着浅色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一派春风得意,“我回家没看到姑母,一猜准在这。”
“我不在这,能去哪儿?”李婶一眼就看出他换了衣裳,料子上等,袖口、衣襟上都是满绣花纹,她有些心疼,“什么时候裁的衣裳?得不少钱吧。”
李文挺挺后背,腰间坠的玉环跟着晃了晃,“好友说我升职,不能穿得太寒酸,送我新衣新鞋,他还说今晚设宴为我庆祝,我特意回来跟姑母说一声。”
李婶一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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