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好,却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倒霉到这种地步。
以她对夜挽妄的了解,跟在他身边,她早晚会从普普通通的疯子被整成半死不活的疯子。
宿云微掐了自己一把,痛得眼泛泪花,情真意切,哽咽道:
“殿下开恩,奴婢早已发过誓。生是夏统领的人,死是夏统领的鬼。”
“为奴为婢也是为了报答夏统领的救命之恩,此生绝不侍奉他人。”
夜挽妄轻笑一声,冷冷斜睨她:“不愿意?拖出去,杖—”
……呔,这缺德玩意儿!
宿云微一把扯住他的衣角,仰起脸,义正辞严,神色恳切:
“但是,侍奉殿下乃是天大的福分。夏统领的恩情怎能同殿下给予的福分相提并论?”
“奴婢方才是被福分砸昏了头,其实奴婢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的。”
夜挽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嗯,本王知道。毕竟你是最忠心的。”
宿云微心道还不都是被你逼的。
夜挽妄转身往位上走了几步,衣襟还被宿云微扯着,没走动。
他面色不虞地回头:“松手。”
宿云微:“啊?……哦。”
她讪讪松开手,没人叫她起身,只好一直跪着。
待得欢宴散场,膝盖已然没了知觉。
一番折腾,宿云微倦极累极,甫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
一场梦,竟是又回到了南楚。
四月,都城中梨花开得正盛,满城琼玉,暗香浮街。
正值上巳佳节,城中兰氏贵女广发雅帖,于临街高楼闻莺阁上设琴会。
是日春风拂柳,兰氏女子凭栏抚琴,素手纤纤,琴音泠泠。引得楼下行人驻足仰首,赞叹不绝。
不料一曲过半,对面高楼,窗扉忽然大开。
宿云微一身素衣常服,抱琴而坐。那张琴,桐木冰弦,是前朝名匠所作,价值连城。
只可惜,这稀世珍琴在她指下响起第一个音,便让楼下叫好的人群静了一静。
接着,一串支离破碎的调子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调不成调,曲不成曲。铮铮嗡嗡,如同钝锯拉木,将满城春意搅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长街寂然。
对面兰氏女子的琴音还在勉强持续,却被这不成调的嘈杂曲音扰得失了韵律。
宿云微恍若未闻,垂眸抿唇,手指胡乱拨捻,继续与那七根弦顽强搏斗。
楼下的人群隐隐传来低语。
“……是昭宁公主。”
“公主这把琴,果真绝世罕有……”
“琴艺,呃,亦是……别具一格。”
违心的夸赞断断续续。
一片零星谄媚声中,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七分震惊,三分嫌弃:
“这弹的是什么东西?涮锅杀猪曲么?”
宿云微指尖一顿,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俊俏少年身着殷红衣裳,耳畔挂着同色流苏,神色鄙夷。
宿云微在瞧清他的面容时怔了一怔,眼眸如秋水盈盈,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刹时,一身素衣也压不住周身料峭风华。
于是夜挽妄已到嘴边的,焚琴煮鹤,附庸风雅之类的话,就都被堵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下。
众目睽睽之下,他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别扭地挤出一句:
“……不过这曲子,弹得还是挺好看的。”
满城梨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不合时宜的雪。
……
次日一早,大雍行宫。
行宫书房布置得异常简洁。书架上塞满了各类卷宗典籍,窗外隐约可见远山轮廓。
夜挽妄坐在书案后,正批阅着奏报。他今日着了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半束,耳畔换了枚青翠流苏,衬得人如松如竹。
宿云微垂着头,屏住呼吸,将沏好的茶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退至角落里,垂手侍立。
许久,夜挽妄合上奏报,淡淡瞥了眼茶盏,道:“茶凉了,重沏一盏。”
宿云微依言照做。
又过了许久。
夜挽妄道:“茶凉了,重沏一盏。”
宿云微迟疑了下,依言照做。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
到最后宿云微只想撬开他的嘴,掐着这人的脖子,把茶水连带着茶叶茶壶茶杯一起灌下去。
……也只是想想。
宿云微神情恭顺地再次沏好茶,将茶盏放在书案上。这一次,夜挽妄终于伸出了手:“给我。”
宿云微小心翼翼地将茶盏奉上,垂眸不去看他,行止间挑不出什么错处。
夜挽妄看着她,忽而道:“你不怕我,为什么?”
宿云微一愣,立时后退几步,跪在地上:
“殿下宅心仁厚,先前便已饶了奴婢一命,如今又让奴婢在跟前侍奉。”
“奴婢心中感激不尽,视殿下为恩人,怎会惧怕呢?”
夜挽妄盯着她,目光幽沉:“呵,巧舌如簧。”
宿云微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听夜挽妄缓慢开口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宿云微身形一僵。
她最厌香气缠身。
可宿景渊喜欢。
每回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进锦帐深处,檀香的香气便会如一张湿热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身体发丝缠至一处,檀香便混着他急促的呼吸,丝丝缕缕往她皮肉里钻。
齿尖研磨着血肉,热气混着低哑的喘息,裹着香气,直往身体里去,浸得她浑身发软。
待他终于起身离去,檀香的香气像是浸透了她的身体里,许久挥之不去。
初始时,她怕旁人察觉。便会用沉香在颈后,腕心匆匆一点。
沉香清苦,能暂时压住檀香的暖腻。
到后来,她点的地方越来越多,从耳后到锁骨,从腰窝到脚踝,直至将整个人浸在沉香的香气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经年累月的香气黏腻在身体深处,竟是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
她不回答,夜挽妄也不催,抿了口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身上有沉香的味道,哪来的呢?”
宿云微咬紧牙关,忽而抬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向前膝行两步,矫揉造作地开口:
“当然是奴婢特意寻的。殿下喜欢这个味道吗?喜欢的话不如就靠奴婢近些,能闻得更清楚呢。”
夜挽妄眼眸微眯,面上神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冷笑着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本王来的。难怪,难怪……”
他一把扼住宿云微的脖颈,眉眼间阴云密布,冷声道:“是谁派你来的,接近本王,又有什么目的?”
宿云微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眸水雾弥漫,眼尾微红,一滴泪竟就这么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夜挽妄微微一愣,厌烦地松开了手,眉峰紧蹙,霍然起身,一甩衣袖:
“滚回你该有的位置,若再敢痴心妄想,就直接拖出去沉湖,永绝后患!”
宿云微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气,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她咳嗽几声,声音嘶哑,答了声是。
回到原本的院落,宿云微终于勉强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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