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六年十月,枫叶红透。
永厚陵旁的篱笆院里,赵宗实坐青石上缓缓削着一根竹竿。竹屑薄薄地摊在脚边,风一吹便卷成一堆。
苏络和王逸来的时候,正赶上他削完最后一刀拿起来吹了一下,原来是枝竹笛。
王逸把带来的酒放在院中石桌上,赵宗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今日怎么得空?”
苏络一笑,温声道:“今日休沐。”
高安端来茶壶和盏子,摆开,倒满:“各位爷先喝茶,我去炒几个菜。”说罢,躬身退下。
日光从老槐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成细碎的光斑。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的气息。
“朝廷想让我去秦州。”赵宗实淡淡开口,“做防御史,知宗正寺。”
秦州治所在甘肃隶属陕西路,距离汴京两千五百多里,把个备用储君一杆子支这么远,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络、王逸面面相觑,关键是朝堂之上众大臣无人知晓。
高安将几盘热乎乎的时令菜端上桌,又用银壶烫了酒端上来。
赵宗实把盏倒酒。
苏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明明适口的白酒,今日竟喝出了苦味。支到秦州去?这到底是圣上的本意?还是怡安公主让曹皇后吹了枕头风?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宗实一旦赴任,不要说皇位没他什么份,就是这知命恐怕也得扔在那。
王逸一拳锤在石桌上,怒道:“还不就是大臣谏奏太勤,官家急眼了!我就不信他还能再生一个带把的出来!”
苏络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不排除怡安想调虎离山,大哥怎么想?”
“我守丧期未满,上奏推辞了。”赵宗实苦笑,“秦州路远,山高水长,怡安埋伏的死士不在少数,那秦州我估计都到不了……”
苏络点头:“秦州万万不能去,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王逸放下碗:“十三郎推了几次?”
“一次。”
“不够。”王逸看着他,“只推一次,他们会觉得你在谦让。要让他们觉得你真心不想去,至少要三次以上。”
赵宗实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搁下,抹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两个时辰后,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一片乌云飘过,晴好的天忽然滴起雨来,没一会儿工夫,便淅淅沥沥湿了地面。
高安跑过来撑伞,赵宗实摆了摆手:“这点风雨算甚啊。”
苏络看了一眼王逸,低声道:“大哥喝高了,扶他进屋吧。”
王逸应着,两人一起将他架到屋里。
……
绮霞殿的灯又亮了整夜。
赵嘉柔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秦州沿途的舆图。
那五垂手而立,低声道:“黑松林在渭州以北,距官道三里。林深树密,驿道从林中穿过,前后十里无人烟。若在那里动手,事后只需推作流寇劫杀,便查不到源头。”
赵嘉柔的指尖在图上轻轻滑过:“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十个死士,都是边军退下来的,不认得脸,也不认得字。”
赵嘉柔点了点头,将舆图卷起来,递还给那五:“等他出京。”
那五接过舆图,正要退下,赵嘉柔忽然叫住了他:“如果他不出京呢?”
“这……?”那五没有答话。
赵嘉柔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还没有亮透。
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斗篷,问那五又像是在问自己:“如何逼他出京?”
天色微明,赵宗实第四次推辞秦州差事的消息递到了重华楼。
赵嘉柔披着外衫从榻上坐起来,就着烛火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案上。
“四份圣旨召不动,他还真敢?”她问。
那五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站在旁边的言柄暗暗叹气。
公主当真是忘了她自己当年说过的话:赵家她堂兄弟众多,又岂只一个赵宗实?光濮王赵允让就有二十三子。
要杀刀卷刃也杀不完。
同一天,络园。
王逸道:“官家下了四道圣旨,都被十三郎拒了。”
“这事可能就咱么几人知晓,”苏络沉声道,“明日我找文相说说这事。”
翌日苏络来到榆林巷。
门僮开门一看是苏络,当时眉眼舒展:“苏御史,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相爷常念叨您呢。”
相爷念叨我,你一个门僮能知道?到底是嘴甜。苏络失笑,迈步进门。
文彦博听完她的话,登时从书案后站起来,低声道:“你是说,圣上想让他离开汴京?”
苏络点头:“连下四道圣旨。”
两日后,韩琦在政事堂上当着几位内阁的面说了一句:“宗实守丧已满,本应入朝,若支去秦州,于礼不合。”
此后几日内,司马光上了一道奏疏,措辞比韩琦更直接:“皇子宗实,宜留京师,不当远赴外任。”
文彦博没有上疏,但他那份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那些奏疏一封一封地递进了崇政殿。
赵嘉柔站在重华楼的窗前,看着御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轿子,没有叫那五进来。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飒飒吹动着她宽大的袖口,她站了很久。
……如此同时,凤翔府。
今年关中少雨,城西的凤凰泉日渐干涸,城中百姓取水要走很远的路。
苏轼站在凤翔城墙上,一脸忧戚望着西北方向。
凤翔古称雍城,城外有饮凤池,传说秦穆公时曾有只凤凰在这饮水而得名。后来池水淤出一片浅滩,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这饮凤池离城东门不过数百步,若能引泉入城,蓄水为湖,既解决了城中用水,又能把那片荒地化为胜景,何乐而不为?
苏轼下了城墙,喊了董喻儿去踏勘。
来到饮凤池,他在池边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看了看底下的土质,又沿着池岸走了一圈,用步子丈量了池宽。
当晚,府衙明烛高照,高俅站一边研墨,苏轼铺开纸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修饮凤池疏》一挥而就,苏轼搁笔,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引凤凰泉水入城,疏浚故池,植柳其上——这池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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