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时令才到小雪,汴京及其方圆三百里就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三天三夜,厚达一尺,压塌数百间茅屋,冻死流民不计其数。
致使城中粮价狂飙,一斗米从十文涨到了三百文。
户部与司农寺上奏的不外乎这些数字。这日早朝,户部与司农寺都找三司使张方平要钱要粮。
雪灾在民间老百姓的眼中,更鲜活更悲情一些。
几辆不知死活的马车陷在御街厚厚积雪中,街角屋檐下蜷缩着裹破棉袄的难民,伸手向过路的人讨一口热汤。
从青云锦回来的史棠,说给程夫人听:“娘,那些流民扶老携幼好生可怜,儿媳把身上的几两碎银全散给他们了。”
上了年纪的人最听不得这些人间苦难,程夫人红了眼眶:“棠儿,你去灶房让任乳娘和素锦用熬几大锅米粥。”
史棠应着,疾步走向灶房。
秋上新稻谷一下来,小姑子便买了几大车回来,当时除了程夫人阖家笑苏络。
苏络不以为意,说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程夫人点头给女儿撑腰说是这么个理儿,现在家大业大连铺子五十多口人,嚼谷备足不是坏事。
没想到真就用上了。
“娘子,你咋没去青云锦?”苏辙拿着一卷书打书房出来迎着妻子的面。
自从王弗生子,苏络便要她多在家照应大侄。出了月子后王弗闲不住,跑了两趟铺子便被苏络给骂了。
“小妹放心,李奶娘实在人,拿迈儿当自己皮里出的疼。”
“迈儿马上就到认母期,嫂嫂就不怕他跟奶娘近,跟你这个亲娘亲热不起来?”
正趴在柜台上对账的春花连连点头,说三公子言之有理。
王弗便听进去了。
如此,史棠身上的担子便重了些。
“我也是刚回来,大雪天,郎君也不知道心疼妾身一下。”史棠一记粉拳,柔柔地捶在苏辙胸口。
“我也就是顺口一问。”苏辙赔笑。
“听说现在一斗米涨到三百文啦,小妹真是有前后眼。”
“遗传了爷爷呗。爷爷当年在眉山准确预测到荒年,用精米换稻谷救下很多人。”
“这种侠义心肠还真是门里出,娘正让灶房多煮粥。”
灰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苏宅里满院粥香。
程夫人来到灶房,刚要交待去街上设个粥棚,这几天要不间断熬粥,素书从外头跑进来,冻得鼻尖通红:
“老夫人,外头有人来报信,说御街上设了好些粥棚,都挂着咱们苏家的名号!”
“啥?”程夫人手里搅粥的勺子一顿,“咱们的粥还没出锅?”
走出灶房,正碰上从御史台赶回来的苏络。
苏络刚在巷口下马,靴子上沾满雪浆,脸色不太好看。
苏辙和史棠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出来:“怎么回事,络儿?”
程尧进门,跺掉靴上的雪。
“三少爷,我方才路过御街,见粥棚从朱雀门一字摆到相国寺少说也有二十家,棚前竖旗,上书‘苏家善粥’。”
他语带着欣慰,“咱苏家如此义气,善莫大焉,好人好报。”
“不是咱家,有人借苏家的名头放粮。”苏络冷声道。
苏辙大惊:“有人要害咱们。”
院中几人面面相觑,搞不懂为何有人这么傻,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往别人家脸上贴金。
苏络看了二哥一眼,点了点头。
她快步穿过院子走进正厅,厅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半晌手指从僵直中缓过来,她才开口:“私自发粮救济灾民,向来是大忌。”
“历朝历代,哪个私下放粮的人有好下场?前朝有富户开仓赈济,隔月便被抄了家。罪名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程夫人一脸忐忑:“娘在眉山时,遇灾年没少施粥,这到了京城这善事便做不得了?”
“娘,咱家粥棚该建还建,这粥该施还施。天气酷寒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程夫人喃喃着不知如何是好。
“无妨,”苏络笑着安慰,“一个小粥棚不会惹太多人注意。”
程夫人便带着素书素锦忙活去了。
“二十个粥棚每日耗费巨大,这笔银子谁出的?”苏辙问道。
“很明显是怡安。”苏络道。
屋外的雪又下大了,风虽大,檐角的冰溜子□□不动。
“这当如何是好?爹去西京访友至今未回。”苏辙犯起愁来。
窗外天光白茫茫的,苏络沉吟半晌,冷笑道:“既然躲不开,那就接住。”
“如何接?”
“粥棚挂咱苏家名号,咱就干脆认下来。”
“认?岂不更糟?”苏辙有点想不通,人家设了套,你却上赶着往里钻,这是三十六计里哪一计?
“将计就计。”苏络站起身,走到窗前,“明日一早,我去开封府。”
翌日雪停,苏络骑马去了开封府衙。
知府姓刘,叫刘元,五十出头,举人出身,做事圆滑谨慎,也是官场老油条。
苏络没寒暄,直奔主题:“刘知府,城外流民聚集,大雪不止,开封府可有应对之策?”
刘元面露难色:“苏御史,府库空虚,粮食储备不足,暂时只能命各坊设点施粥......”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苏府在御街上设了粥棚,苏御史高义。”
“本官今日来,是想请府衙派人接管粥棚,以开封府的名义施粥。”
“哦?却是为何?”
“为知府大人捞口碑的事儿,大人也要推辞?”苏络反问道。
有些话还真就不能往实里说,一说京暴露了自己有政敌,这等于授人以柄。
御史大人亲来,天上掉的是馅饼还是陷阱,也得细细思忖。刘元深揖:“苏御史,此事容下官斟酌一二。”
“那好,有劳刘知府。”苏络告辞。
刘元和师爷徐大佑恭敬送御史大人出门。
“大人,我这就安排人去接管。”徐大佑说完要走,被刘元一把拽住衣袖。
“莫急,你先回去修书一封给苏御史,就说我们将在五日后接管粥铺,此间若有事非府衙全力承担。”
“哈哈,我懂了,六日后我再贴告示。听说苏御史开了几家铺子日进斗金,是京师最富的官。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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