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不可以,这样便无人在意我一介草民的行踪了。”王逸淡定地伸手拿下她头上的一片落叶。
捏着那枚半黄榕叶,淡然一笑:“全力保十三郎上位,是他的生路也是你我的生路。”
他们两个是与赵宗实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整个大宋王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似乎是个最优解。苏络叹了口气。
没出两日,王逸果然辞官在枢密院做了交接。第三日便千里走单骑。
秋雨潇潇,似知离人愁。
穿着油衣的苏络送他到十里长亭。天地苍茫,两人骑在马上,目光缱绻难舍。
脱了绿官袍的清俊公子,绾丸子头,披莎草蓑衣,靴插短刀,肩背长剑,凭空多出几分江湖气。
苏络将一万两飞钱递上,王逸看都没看收到袖中,一任眼睛盯着那张姣美的脸颊。他的小娘子不光在朝堂上铁骨铮铮,挣银子的本事也是杠杠的。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苏络掩住情绪莞尔一笑。
她解开颌下系成蝴蝶结的绦子,把自己头上的斗笠拿下,给他戴上,又亲手给他系上绦子。
她一下一下系得很慢,他垂首用唇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她似乎被烫着了,抬眸轻笑:“路上多保重,早去早回。”
“好,你多去看看十三郎,别让他钻牛角尖。”
“自然。”苏络应罢,掏出银哨一吹,几息工夫,半空中便出现海东青的身影。海东青扑楞楞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苏络用脸蹭了蹭他的翅膀:“青哥儿,你跟着王逸去汾河,从今天起要听他调度。”
海东青嘀哩叫了一声,听话地飞到王逸肩上。几年相处下来,它似乎早已忘却了早年的一箭之仇,跟王逸之间没有了隔阂。
苏络拿下银哨,塞王逸手上,王逸接过学她的样子挂在脖上。
“走啦,你也回吧。”王逸说完,不忍回头,一鹰一骑倏忽远去。
苏络站在原地,看着人与鹰一起消失在天际线,才调转马头。
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头发,忽然庆幸得把斗笠给了他。
嘉祐七年八月,赵宗实服丧期满。
朝中又来旨意,还是那个差事,秦州防御史、知宗正寺。他再次推辞。
八月初四这日,再来的诏书终于换了内容。
一大早,李公公捧着黄绫卷轴走进永厚陵旁的篱笆院时,赵宗实正在菜地里拔萝卜。
太阳冉冉升起,地上勾勒出一个不断移动的背影,有时弯着有时挺拔。
手里的大青萝卜有一尺长,青白交错的皮,水凌凌的缨子。
他把缨子一把揪掉,把萝卜在衣摆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李公公看了看这个可怜王爷,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羽林卫大将军赵宗实接旨。”
“臣病了,接不了旨。”赵宗实站那纹丝不动,嘎嘣又咬了一口青萝卜,边嚼边笑,“李公公,我种的青萝卜甚是好吃,您老要不要来一个?”
一个老实孩子,被弄到宫里束手束脚长大,该出头了反而叛逆了。
李公公啼笑皆非,却也心急,不接旨他回去交不了差。
面对这位未来的天家,他自是不敢相强,便坐到树下休息,给随行的小太监福儿施了个眼色,低声道:“快回京请韩将军来。”
韩琦跟着福儿打马飞奔,当他来到院中时,赵宗实的眼眸亮了亮。
“王爷,”韩琦深施一礼,朗声道,“圣上知道您贤德,又有天人之助,才降下德音。您为何推辞?”
赵宗实老实回答:“避祸。”
韩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公公,直想捂他嘴。
忙压低声线:“王爷有没有想过,您现在推辞了,官家若改立别个,那个‘别人’以后做了皇帝,会怎么对您?还有您两位义弟?”
赵宗实讲义气,对苏络和王逸的情谊超过他那二十二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韩琦刻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赵宗实沉默半晌,咬牙道:“懂了。”他撩起袍摆,双膝一屈,缓缓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道昭昭,立嫡以长;国本既固,储贰乃安。今朕体察舆情,思定国本,特颁金册,册立赵宗实为皇太子,赐名赵曙。
奉诏即位于东宫……朕崩之后,即承大统,统御万方,勿负朕托孤之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李公公宣完圣旨,扶起赵宗实,一炉子给他跪下:“老奴恭贺太子爷入主东宫!”
赵宗实掏出一个银锞子塞到他手里,温声道:“辛苦李公公了。”
……
御史台直庐窗外那株老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苏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邸报,她盯着邸报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嘉祐七年八月己卯,诏以宗实为太子,入住东宫,总揽六部、九卿事务,参决军国大事,以习治道〕
她放下邸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范镇十九道奏疏换来翰林院校书,司马光当庭直言官家拂袖而去,韩琦怀揣《汉书·孔光传》进谏官家面沉如水。
苏络是言官,可因为与赵宗实是义兄,说话不是太方便,她只进谏过两回。
第一回是在一个月之前,官家倒没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苏爱卿,你那义兄可是许了你宰相之位?”
苏络深揖:“臣绝无半点私心,不过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臣祝圣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大宋千秋万代薪火相传。”
后面一句说得好听,却也有点光仁宗之意。还好仁宗未和这铁齿铜牙的小御史较真。
第二回是在前天早朝,苏络没有引经据典,只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东宫虚位久矣,劝官家早立太子,为圣上分忧。
仁宗难得的好脾气,既没黑脸也没甩袖,面色平和地点了点头:“朕是该考虑立储的事了。”
终于松口了!
当时诸位老大臣喜不自胜,有几位眼眶都红了。
苏络眉梢轻挑,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泛着灰青色的光,几只雀子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起,很快就消失在槐树的枝叶间。
她的好大哥赵宗实,不,赵曙,此刻大概正坐在嵩山南麓的暮色天光里,对着那道诏书发愣吧。
不,不会发愣,他会拿着那道圣旨跑到濮王陵前,磕三个响头,然后告诉父王,两代人的屈辱终于换来了云开月明。
老人家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事实,赵宗实拿了圣旨跑到濮王陵前的确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跟来的高安抱着一坛好酒和几样祭果也跟了来。
赵宗实抹着泪敬父王一盏自己喝一盏,敬父王一盏自己喝一盏,直到把天喝黑了才被高安背回茅庐。
苏络抄起邸报,疾步往翰林院走去。她也该用这份邸报下酒,陪范镇老夫子喝个一醉方休。
这日休沐,苏络正在家里择豆角,三岁多的苏迈在旁帮倒忙,一会儿把择掉的丝子放到竹筐里,一会把竹筐里择干净的豆角抓去喂小兔。
李奶娘要抱他走,苏络说不用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
素云从巷口跑进来,喘着气说:“三公子,外头都说,赵公子已经是太子了!”
苏络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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