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腾蹄,气吞八荒,声震环宇,宋英宗看着鲲鹏骑卫气势恢弘,飞驰而去,呆站那若有所失。
官家不动,百官也不好离开,便站那聊天。
“旌旗猎猎晴霞卷,万马蹄飞骤雨来。老夫虽关注边防,多次上书言兵,此番壮景却是少见哪。”欧阳修捋须笑道。
“相公说得极是,万马奔腾,千军竞发,百舸争流,是生命最热烈的绽放。”苏轼朗声大笑。
文彦博花白的胡须,颤了颤,打趣道:“子瞻说话,和明月如出一辙,到底是亲兄弟。”
苏轼挠头,笑道:“耳濡目染,耳濡目染。”
这时,一骑飞来,附高安耳边说了句什么。高安当即禀报:“圣上,斥候有报,冠军侯已到玄德门。”
玄德门是东城门,冠军侯自然是那王逸王将军。
英宗回过神来,眼神阴了阴:“众位卿家都散了吧。”言罢,抬腿上了龙辇。
辇身上,金银玉石镶嵌的龙凤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彩。李公公眯了眯眼,拂尘一扬,喊:“起驾!”
天子驾六,副车驾四,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玄德门奔去。
玄德门已经在望,朱楼碧瓦,城楼雄伟。李公公小步跑过来:“陛下,您和龙辇只能走正门。”
正门就是处南门正中的朱雀门。此城门与外城南薰门、宫城宣德门正对,构成御街中轴线。
“停!”英宗黑着脸从龙辇上下来,脱了龙袍扔到龙辇上:“辇不出城门,龙袍不出城门。”
说罢,转身大步往外走去。守门校尉,慌忙要跪,被他抬手止住。
脱了龙袍您就不是皇帝了?李公公腹诽。
却也只敢腹诽,圣上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他也不想触霉头。唉,皇帝的脸,六月的天儿,明明刚才送洛王出征,还阳光明媚。斥候一句话,便阴云密布了。也不知那斥候递来啥消息。
他抬袖拭了额头的汗,迈着小碎步跟上。
高安带着几名禁军,也疾步跟上。
英宗站在城门洞外石阶上,手搭帘棚望向官道。视线尽头,十余骑,奔逸绝尘。
他负手而立,脸上神情不虞:哼,敢欺负我三弟,当真以为她背后无人?
片刻,几匹快马疾驰而来,打头青骢马上之人,身着饰有金线刺绣的黑色战袍,袍角翻卷,脸色微黑,两颊下凹,眼底一片乌青。
老远瞅见城门前的十三郎,他颇感意外。
“吁——”他收缰勒马,那马原地踢踏着转了两圈,忽然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了下去。
马上之人,飞身跳下,才没有跌个猪啃泥。站定,抬头看向城门口的人。“陛下,”他单膝下跪,声音嘶哑,“臣弟回来了。”
数日前他接到密旨,密旨上只有一行字——五日内不见你回,军法处置。今日刚好是第五日。
为了掐着点回来,他们十多人,昼夜不歇,站站换马,这些天把人都快耗倒了。
松根与侍卫,停在十步开外,晕乎乎地看着:“那人是谁?能让咱们将军下跪?”
侍卫队长皱眉:“咱们将军可是冠军侯,武将中级别最高的,能让他下跪的,除了他爹他老泰山,怕是只有一人。”
这年纪比将军大不了几岁,自然不是爹不是老丈人。
“皇帝?”松根惊叫。回头一看,侍卫们早已下马跪了,便也滚鞍下马跟着跪下。
英宗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男人,看着他的熊猫眼和嘴唇干裂的白皮,心下一疼,眼底漫过一片温情,却转瞬就收拾了起来。
“冠军侯王逸,你可知罪?”他冷声问道。
王逸心下一凛,便猜着放狄苓儿回京终久是猛浪了,只想气一气那苏小妹,全然忘了十三郎的感受。
十三郎护妹,那是比大舅哥苏轼、二舅哥苏辙更甚。当年,这皇帝大哥知晓二人关系时便拂袖而起,恨道:敢将朕的三弟据为己有,朕不斩你已经算宽宏大量了。
狄苓儿回京,要平妻身份,这十三郎旧恨新仇一齐算,自然是要再次“折辱老功臣”。
王逸没有抬头,只是抱了抱拳:“臣不知,还请圣上示下。”
“狄苓儿,她跑到苏家,居然敢来要平妻身份,谁给她的胆?”英宗把“平妻”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逸张嘴,声音比方才还喑哑:“陛下,家父平生只娶家母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臣也承此家风,只有苏小妹一个妻子。”
“至于狄家姑娘,臣在幽州时便拒其千里之外,耐何她死缠烂打,臣又碍于狄老将军情面,不好处置,便将此事交于我妻全权定夺。”
“哼,如此说来,你倒是个专情的?朕且问你,若你真如此专情,那苏小妹何以,何以冷淡于你?”
何以冷淡于我,你十三郎当真不知?王逸冷邦邦地回道:“臣与妻关系如何,那不过是家事,感谢陛下垂询,让陛下费心了。”
话里话外,皆是指责皇帝干涉人家家务事。
英宗一滞,回身看了高安一眼,高安一挥手,便带人退出几步开外。
英宗走下台阶,亲手扶起王逸,看着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粝的脸,朝着他胸口就是一拳,低声道:“她劳军刚走,延春门。”
原本以为来到京师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她,没想到她又要行远路,王逸眼眶一下红了。
他转身,冲到松根面前,一把抓过缰绳,翻身上马,飞奔而去,都忘了跟十三郎告辞一声。事实上,一个被折腾得生不如死的人,也不想理会那人。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
官道往西走了三十里,路旁有一片矮树林。林子不大,却是密实,枝丫交错,叶荫匝地。
狄苓儿收回视线,勒住马,对身旁的莆巧说道:“你们先走,我去去就来。”
莆巧要跟,她摆了摆手,“不用,马上回来。”
她牵着马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把缰绳拴在一棵矮松上,回头看了看,发现官道上的人还是能看过来,便往更深处走去。
苏皎骑在胭脂马上,风掠过原野,红色的氅衣飘成一幅绮丽的画。
鲲鹏骑卫,往前推进的极快,却依旧整齐有序。苏皎回望了一眼,心下甚慰。就在这时,耳畔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她以为是狄家姑娘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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