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无声。
就像是平静的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几个孩子都呆住了。
“为什么爸爸不愿去看妈妈，每年都不愿去，也不许我去，不许你们去，谁都不许去——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不许在家里提妈妈的名字，不许我提，不许你们提，甚至不许菲莉提——
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不许在家里挂妈妈的画像？妈妈的画像本来是挂在主卧室的——可是爸爸收走了！我亲眼看见的！他就像提着、提着一副垃圾一样，把它拽走了——我去拦着，爸爸还把我赶走……可是如果我不去拦着，爸爸会不会直接把妈妈的画像丢掉！现在是放在地下厨房的走廊上，天天被烟熏——可是以后呢？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把妈妈的花园荒废了——花园是妈妈种的，玫瑰是妈妈栽的，篱笆是妈妈亲自修剪的，灌木丛是妈妈亲自浇的水——可是爸爸不允许别人打理，我去修剪枯枝都要躲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就像忘了妈妈一样……或许忘了还好一点呢……他这样……这样……难道他恨妈妈吗？！”
多瑞娅已经哭得全身颤抖。
那个很小的人儿颤抖着膝盖，颤抖着肩膀，慢慢地蹲下，把头埋进双膝。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爸爸不愿意说妈妈的故事，我也不能向别人问吗……”
阿利安娜呆呆看着妹妹，心里像有一处很尖很尖的刺，似乎很久以前就扎了根，现在慢慢冒出头来，渗出了血丝。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很复杂，说不出来。她也会偶尔想到妈妈，但没有那么激烈的感情——因为妈妈并未抚养过她，甚至连画像都不愿看看她。
可是妈妈毕竟是妈妈，看到其他人有妈妈呵护，怎么会不难受呢。她每次都会安慰自己，我有奶奶，有堂姐，有琳恩老师——她们都对我特别好，我还有卡茜姐姐，她虽然喜欢骂我，可是她一直照顾我们的日常起居。我还有马里厄斯，他是我最好的哥哥。
可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能替代妈妈啊。
——即使妈妈对她不好，她也希望能有妈妈。
而且妈妈几乎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
其实如果妈妈能和她相处，和她说说话——她也不会讨厌她吧。
虽然她不是多么出众的女孩，但是也很少有人讨厌她。
可是呢，可是妈妈的记忆本就模糊，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淡成了虚影，渐渐连样貌都不再记得清晰。
可是爸爸还想着要把妈妈留给其他人的记忆彻底抹去……
“多瑞娅……”
“多瑞娅……不哭。”
“等我们回去——等我们回去，我们和你一起去看妈妈。”
“好不好？”
阿利安娜是在恳求。
她恳求妹妹能够将关于妈妈的记忆分给她一点。
她不记得妈妈了——
可是她想要记得的。
“不——不——”
多瑞娅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沾满了衣袖。阿利安娜掏出自己的手帕帮她擦，多瑞娅也没有反应。
“……好不好？我们陪你去看妈妈，我，马里厄斯，还有——”
“不要。”
多瑞娅忽然甩开一直拉着她的阿利安娜。
她跺了跺脚，站起来。因为蹲了很久，几乎站不太稳。马里厄斯想来扶她，又被她甩到一边。阿利安娜和马里厄斯一时间使不了劲，全都坐在地上，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多瑞娅？？？”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多瑞娅还在抽噎，但是声音却放大了几倍。
“——我早就说过，我几年前就说过，我讨厌你们！”
“马里厄斯，阿利安娜，你们离我远一点！”
“我不想看到你们！！！”
她跺着脚跑出去了，将门重重关上。
屋内一片寂然。
“好了，快起来。这回真不是你们的错。”
卡西欧佩亚沉默许久，将两个弟弟妹妹拉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她年纪小，大概是想妈妈了，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都回去睡吧，明天我会说她的。”
“回去吧。记住离伯斯德远一点，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卡西欧佩亚的声音难得温柔，但是语气神色里却难掩疲倦。
“嗯，好的，姐姐晚安。”
“卡茜，晚安。”
两个弟弟妹妹轻轻关上门，走出房间。
这条长廊不算长，但是在此时的他们看来，几乎看不到尽头。
“……马里厄斯？”
“怎么了？”
“你之前为什么要那么说。”
“……”
马里厄斯心知肚明妹妹说的是什么事。
可是他的勇敢只出现在那一刻，现在所有勇气都没了，他再也不敢开口。
“……我说什么了？”马里厄斯开始装傻，“我今天真有点困了，要是说了胡话你别介意——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我介意。”
“这不是你道不道歉的问题。”
阿利安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是马里厄斯了解她——越这样，说明事情越大。他本来跟在她身后，赶紧追上前去，想要辩解几句，可是阿利安娜扭过头去，不看他。
“所以……我说错了哪句话？”
马里厄斯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可是话哪能往回收，他只好尽力找补——
“我说我不能承担家族责任，我说的也是事实——我说真的，我只喜欢玩，不喜欢学习，更讨厌天天练咒语——我想画画，我情愿天天画画，也不愿意——”
“——不是这句。”
“你喜欢画画，我愿意天天陪你画画，那没什么。”
“我也不喜欢家族责任。”
“……”
马里厄斯不说话了。
他知道妹妹听懂了。
他后悔说出那一番话，真的很后悔。
“——你怎么，能说，你不配呢？”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落到眼眶下，然后染满了整个面颊。
她背对着他，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听不见他有哭腔。
为什么总是想着那些事……那些事，你天天都在害怕吗？
“我讨厌你说你不配，所以你不许再说。”
“……”
“好，我不说，我绝不再说——诶，安娜！安娜！——”
可是听到回应的安娜已经转身，向着自己的房间疾步跑去。
然后，在马里厄斯赶到之前——关上房门。
夜是寂静的，很静很静。
然而布莱克家的孩子们，这一晚上，内心再也不能平静了。
……
安娜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母亲。
可是仍然只有一个背影。
只有一个背影，可是她确定那就是母亲。
因为那个唱歌的温柔的声音——总是出现在她的梦里。
“Lay down your head and I'll sing you a lullaby，
Back to the years of loo-li lai-lay，
And I'll sing you to sleep and I'll sing you tomorrow，
Bless you with love for the road that you go。”
（歌词来自《Sleepsong》）
“妈妈……”
“妈妈你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安娜在梦境里奔跑，跑过原野和高丘，可怎么也追不上。
“妈妈你等一等我啊……”
她跑不动了，就摔倒在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场景变幻。
她看见自己立在山崖之上。
前方是无尽深沉的夜，和山峰之巅的断崖。
断崖上，立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
那是……
不会的，不会的，他那么胆小。
他只有在帮她踩虫子的时候才会勇敢。
不会的——
可——
“哥哥！马里厄斯！———”
那人回眸的那一刻，阿利安娜的动作比思考快了一步。
“你干什么——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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